明州定海,招宝山下。八条船并排泊着,桅杆比岸上的树高出一截。
五月癸丑朔,三个干支咬在一起
宣和五年五月初一癸丑。十六日戊辰,神舟从明州出发;十九日辛未到定海县;二十四日丙子,八条船鸣金鼓、张旗帜,依次解缆。
三个日子,三个干支,前后咬得死死的:戊辰往后三日是辛未,辛未往后五日是丙子。徐兢在《宣和奉使高丽图经》里就是这样记的。船在海上,看不见岸,日子只能靠历书和更漏,写错一天,后面的航程就对不上。
这趟差事从丧礼起头
宣和四年,高丽国王王俣卒。宋朝遣给事中路允迪、中书舍人傅墨卿去奠慰,徐兢以奉议郎充提辖人船礼物官,管船、管货、管随行的人。
走明州这条线,是熙宁以后定下的。先前宋使多从登州出海,路近,但登州贴着契丹的地界,不安全;高丽也请求改从明州上岸,元丰年间在定海建了航济亭,专门接待高丽使。
这批船是为出使造的
船在明州造。招宝山下的船场临着甬江入海口,离市舶司不远,北宋以来就是造海船的定点。哲宗时诏温州、明州每年各造船六百艘,明州因此有“天下船场”的名。
这一批造了两艘神舟、六艘客舟。客舟长十余丈,深三丈,阔二丈五尺,可载二千斛粟,篙师水手六十余人。神舟的长阔高大、器物人数,都三倍于客舟。两艘神舟各有名字:鼎新利涉怀远康济、循流安逸通济。
徐兢写神舟“巍如山岳,浮动波上,锦帆鹢首,屈服蛟螭”。船身分前中后三舱,中舱又分四室,舱壁隔水,一舱进水不至于全船沉;两舷各缚一捆大竹叫橐,既挡浪,也当吃水线——水不得过橐。
后舱高一丈余,四壁开窗,上施栏楯,彩绘过,挂帘幕,使者与官属按品级分住。船头两颊用碇石作锚,索绕在滑轮上,藤索粗如屋椽,长五百尺;船尾正舵之外另设副舵,遇风涛紧急还要加抛游碇。桅上立竿,挂鸟羽看风向。
出海前先祭一座山
五月二十四日解缆,次日到沈家门。这一夜,船上的人上岸祭山。
《图经》记这个仪式:就山张幕,扫地而祭,舟人叫它“祠沙”,祭的是岳渎主治之神。沈家门这个地名,当地人说是因为港里有沈姓大族,山势对峙、中间通舟的地方叫门。每一条船刻一只小木舟,装上佛经、干粮,写上全船人的姓名,投进海里。使团一千四百余人,分在各船,名字都写进去。
行前朝廷还命宦官在总持院建道场,做佛事七昼夜。海路的风险,官家也只能这样抵挡。
四十卷书记了一条航线
船队六月二日到夹界山,三日到黑山,六日到群山岛,八日泊马岛,九日到唐人岛、大青屿,十日过急水门,十二日沿礼成江上到礼成港,入碧澜亭;十三日登陆入王城。
回程遇飓风,八条船折损大半。徐兢坐的第二舟三根桅都断了,同船的人断发哀恳,五昼夜才到定海。
他回来写成四十卷《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宣和六年八月进上。全书分门:建国、世次、城邑、宫殿、冠服、人物、仪物、仗卫、兵器、旗帜、器物、舟楫,最后几卷专记海道。
图与文并存,图后来失了,只剩文字。所幸海道那几卷记得细,哪一天到哪一座岛,用什么风向,都写下来了。
船头那两个名字
神舟的船首刻着名字,字描了金。出港那天,岸上的人看得见船首的字,看不见船上写的日子。
戊辰。启程这一天记在《图经》卷三十四的开头,与前后的辛未、丙子排在一起。三条船、六条船,走的是一条航线,日子一天不差地跟着历书往下走。海道那几卷,后来成了研究宋丽航线的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