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类所里的六十万字
九月的开封,早晚已有凉意。编类所的书案上堆着稿子,一摞一摞,边角磨得起了毛。抄手按部就班誊清,校官在旁边对原书,对完画一个押。
稿子清完,合起来六十余万言。书名也定了:《政和新修经史证类备用本草》。
一本从私人手里出来的书
这部书的底子不是官修的。
蜀人唐慎微,以医名于时。他把《嘉祐本草》和《本草图经》合起来,又旁摭经史、仙经、道书、百家之说,把药和方、药和病对起来编,成一部《经史证类备急本草》。因为是私书,抄本流传,错字越来越多。
书前的跋语说他字审元,本籍蜀州晋原,给人看病不取钱,只求病人把家里的名方、秘录取来借他抄一遍。一部六十万字的书,材料多半是这么一本一本攒起来的。
大观二年,艾晟做了校勘,由地方官府刊行,这就是《大观本草》。官刊一出来,书就站住了;可官刊也带来了新问题:刊本各异,后人不知道该信哪一本。
从大观到政和
政和年间,朝廷决定再校一次。
这一次的规模大得多。诏节度使杨戬总工刊写,又命曹孝忠校正而润色之。曹孝忠当时的官衔一长串:中卫大夫、康州防御使、句当龙德宫总辖、修建明堂所医药提举、入内医官、编类圣济经提举、太医学。其中「修建明堂所医药提举」一职,管的是明堂工程上的医药事。
同一时期,朝廷还在编《圣济经》。一部讲医理,一部讲药,两件事一起做,人手也是同一批人。
墨盖子
校勘最难的,是怎么让人一眼看出哪一句是旧文、哪一句是新添的。
这部书用了一个办法:增补的文字上加一个墨盖子——在字的上方加一道墨记,像一个盖。旧文顶格写,新增的另起,冠以墨盖子。读者翻开一页,先看有没有墨盖,就知道哪一段是唐慎微的原书、哪一段是后人添的。
此外,大字标出处,小字写注文。引书二百四十三种,哪一种出自哪本书,都写在行里。这个体例后来被反复沿用,一直到《本草纲目》。
一千七百四十八种
成书的规模:载药一千七百四十八种,分玉石、草、木、人、兽、禽、虫鱼、果、米谷、菜等部,另有有名未用及《本经》《图经》外药。附方三千余首,方论一千余条;补入二百八十多种药物的炮制方法。
它比《嘉祐本草》新增四百七十余种药,其中八种是这部书自己添的。每药首列药图,次列《嘉祐本草》文,再列《图经》文,最后是增补。
药图放在前面,是有用的:认药先认形,形错了,后头的性味主治全错。
九月初一的署名
序的末尾署「政和六年九月一日」。九月初一是朔日,一个月的头一天。宋人作序、上表,常挑朔日或望日,取一个整头整尾。
这一篇序署名的一长串官衔后面,是「臣曹孝忠谨序」六个字。他在这篇序里说,自己「叨列是职,兢临渊谷」,删繁缉紊,务底厥理;援引误谬的,断以经传;字画鄙俚的,正以字说;错乱重复的,随笔刊正,无虑数千。
辛卯,一个月的开头
政和六年九月初一,辛卯。
这一天的开封,编类所里没有仪式,只有署名。序写完了,书就等着刊。此后这部书又生出许多本子:南宋绍兴年间,医官王继先奉敕校定,成《绍兴校定经史证类备急本草》;金元之际书坊重刊,改题《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明清两代一印再印,书名越改越长,里头的体例却没换:墨盖子照旧,大字标出处、小字写注文照旧。
《本草纲目》给它的评语是:使诸家本草及各药单方垂之千古,不致沦没,皆其功也。一部私书,经过两次官校,成了此后五百年本草的底本。开头的那一天,只是一个朔日,辛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