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卯日 1899年5月23日 · 清光绪二十五年 · 己亥年 · 辛卯日

两万四百枚纱锭,是哪天转起来的?1899年5月23日,己亥年四月十四辛卯

通扬运河拐弯处,围墙里的机器空转过半个月

正文约 1570 字

通扬运河在唐家闸拐了一个弯。河湾北岸那片新砌的围墙里,机器已经空转过半个月。

围墙里先有了地基

南通城西北的唐家闸,地介内河外江之间,棉花从海门、启东一带沿河运来,纱又能顺着同一道水出去。张謇看中这块地方,先买下陶朱坝的一片地,再一趟趟往上海跑,把堆在码头上的纺机往江北运。厂房是一八九八年春动工的,砖墙、锯齿形屋顶、传动地轴,一样样按图排。前后算下来,从筹办到出纱,用去四十四个月。

四十四个月里最难的不是砌墙,是凑钱。股票一八九七年十月印出来,一股一百两,印归印,卖得慢。张謇后来跟两江总督刘坤一算过账:五年之间,他靠书院每月百金的俸禄过日子,没从厂里支过一钱;全厂上下几十个人,除了洋工程师,俸给和食用加起来不满万金。这两句话是他自己说的,收在《厂约》前后的记述里。

一股一百两,凑了五年

股本来得零碎。南通、海门一带的布商、花行、典当,你五百我一千,凑成最初的盘子;上海那边另设一个账房,收股银、付利息,回单一张张贴起来。集股的难处,张謇有八个字:「坐困围城,矢尽援绝」。

钱紧到什么地步,看机器就明白。纱机在上海堆了不短的日子,运一台要一笔运费,装一台要一笔工钱,装好了没有棉花开不了车。厂里先把能省的省掉:办公的房子后盖,账房的桌椅从旧衙门里搬,连照明都掐着用。一八九九年春,机器总算排齐,五月八日升火试机,引擎转起来,张謇整肃衣冠,对着机器行了三叩首。

四月十四,开引擎

试机是空转,开车是出纱。光绪二十五年四月十四,公历一八九九年五月二十三日,两万零四百枚纱锭一起转起来。张謇当天的日记只有二十七个字:「开车,召客观出纱,至此始可免于不出纱之口。敬夫始终忠勇可敬。」

这二十七个字里没有一句豪言。「始可免于不出纱之口」——先前外头传的闲话是这厂根本纺不出纱;「敬夫」是他身边一起凑股跑钱的那位同伴。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句子短,也留了旁人不一定读得懂的名字。

同一个月,常熟的翁同龢托人过江送来一副对联:「枢机之发动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东南。」上联说的是机器,下联说的是布。这副对联后来挂在公事厅,与它并排的还有四幅画。

从棉包到纱锭

棉包进厂先过磅,再上清花机。清花机把棉块打松、抖掉沙土、卷成棉卷;棉卷上梳棉机,梳成一条条平行的棉网,收成棉条;棉条并合、牵伸、加捻,成粗纱;粗纱再上细纱机,牵伸到规定的支数,锭子一转,纱就绕上纱管。这一串工序靠的是天轴和皮带:一台蒸汽机在底下转,皮带一层层往上带,车间里全是皮带拍打的声音。

通海一带的织户多,土布要用经线。机纱匀、结头少,做经线比手纺纱省事,乡里渐渐改成机纱作经、土纱作纬。纱一出来就往河边上船,码头后来越修越大,正中的「大生马头」四个字是张謇自己写的。

公事厅里挂的四幅画

开车之后,张謇写了《厂约》,又给二十三个部门各写一份章程。董事、帮董、执事各管什么,进货、出纱、付账各走哪道手续,都写在纸上。这种细法在当时的厂子里不常见,多数厂还靠东家一句话。

公事厅墙上另挂着《厂儆图》四幅,是江南画家单林按张謇的意思画的:《鹤芝变相》《桂杏空心》《水草藏毒》《幼小垂涎》。四幅画说的都是办厂头几年遇上的人和事,画挂在待客的地方,来的人一进门就看见。

账本上那一行辛卯

开车头一年,纱价好,账上有了盈余。一九〇五年厂子在商部注册,定名大生纺织股份有限公司;一九〇七年开第一次股东大会,那是《公司律》颁布后国内头一回有民族企业按股份公司的规矩开会。这批创办初期的档案共二百零五卷,二〇二二年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名录》,里面有股票、有沪所送银的回单,也有一页页按日记的进出。

光绪二十五年四月十四,日干支是辛卯,年干支己亥。厂里那时的账是农历记的,一页一天,抬头写月日,不写干支;干支只出现在往来书信的落款和官府的文书里。辛卯这一格,落在账房先生抄完当日进出、合上本子的那个时辰——外头车间还在转,皮带声一直响到收工。

出处与核校:张謇光绪二十五年四月十四日记(「开车,召客观出纱」二十七字,见《张謇全集》日记卷);《厂约》及二十三部门章程;南通市档案馆藏「大生纱厂创办初期档案(1896—1907)」205 卷(2022 年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名录》);南通日报《张謇精神与大生精神》、江苏省地方志办公室《南通大生码头》两文核对建厂年月与试机日(三月廿九试机、四月十四开车)。日干支以儒略日算法复核;1899 年农历超出站内表覆盖范围,四月十四依南通地方文献记载,未用工具反推。

本栏目为文学创作与文化普及,只述历法事实与史实,不作吉凶福祸推断, 亦不对真实历史人物作命理定性。文中公历日期与干支均可依历法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