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还带油墨气的对开纸,从上海一家印书局的机器上揭下来。光绪二十四年六月初六,《女学报》出了第一期。
排满一版要几道手
先要定版式。对开的纸怎么分栏,报头占几行,题目用多大的字,正文每行的字数,都在拼版前排定。检字的人照着稿子从字架上一枚一枚取铅字,空格用铅条填,行距靠衬铅垫出来;版排满了,用麻绳扎紧,才推到机器底下。
稿子也要先过一遍。论说、记事、来稿、女学消息分头收来,长的删,短的补,同一期里的字号与语气要大致齐整。那时没有现成的妇女报刊可照抄,栏目的样子是这一期一边排一边定的,校样上于是留着不少挪动过的痕迹。
印成之后还要数张、折页、捆扎。头一期的纸边不齐,墨色深浅也未必处处一样,这些都不算稀奇。真正不能出错的是报头:报名、期次、出刊的日子,错一格,整期都要重来。
报头那一格日子怎么填
公历一八九八年七月二十四日,对的是光绪二十四年六月初六。农历年干支戊戌,这一天的日干支戊子。年干支从正月起算,日干支按六十天一轮往下排,两个戊字凑在同一行里,来源并不相干。
初六的月亮还只是一弯,天黑后挂在西边不久就落了。报纸出在白天,印局里的人未必抬头看过它。可出刊的日子是按农历填的,报头那一格写着六月初六;若换成公历,就是七月二十四,换成干支,则是戊子。
同一天,上海的别的报馆也在印自己的那一期,报头上的日子各按各的体例写。有的只记农历,有的中西历并列。这一张纸选了最省事的做法:把农历月日填进格子,读者翻报时心里自会折算。
名字印在报头下头
这份报纸最惹人注目的,是主笔署名多为女子。康同薇、裘毓芳一班人把论说与记事写出来,交到印局,名字便排在报头下或篇末。当时的报刊上,女子署名的文章并不常见,读者买回去,先看的往往就是这几个字。
文字也不全是文言。论说里讲女学何以要办,记事里报道各处女塾的动静,来稿栏收读者的意见,浅近的白话与通畅的文言并用。写的人心里想着谁在读,笔下的句子便往哪边靠,这一层分寸,校样上也改过几回。
主笔与印局之间还隔着送稿、催稿、校对等一串杂事。稿子迟一日,字架上的空格就得空着等;印期定了,不能为一篇文章挪动。第一期能按时出来,靠的是这些不署名的手赶在前面把路铺平。
从印局到读者手上
印好的报纸先捆成叠,送到城里的代售处。书局、报摊、学堂附近的铺子都代卖,报贩领了份额,沿街叫卖,剩下的按订阅单寄往外地。寄递要写清地址与期次,包纸上一层一层裹好,路上受潮便毁了一半。
读者来信是随后才多起来的。有人问女学在哪里报名,有人寄来短文,有人指出某一期的错字,回信与来稿又攒成下一期的稿子。一份报纸能不能续着出,看的不只是印了多少张,还要看这些回音能不能接上。
与桂墅里隔着的两个月
同年四月十二,桂墅里的女学才开学;到六月初六,隔了不到两个月,这张纸就出来了。一个把人收进院子,按册子点名上课;一个把字送出院墙,交到不相识的人手里。两处的人事有重叠,报上的消息也记着那所学堂,做法却各走一路。
学堂要靠房子、桌凳与教习,报纸要靠字架、机器与代售处。前者怕人散,后者怕纸断。戊戌年夏天这两件事挨得这样近,倒让后来的人看得清:那年头想把一件事办起来,先得把最笨重的那一层物什备齐。
这份报纸办的时间并不长,期数有限,停刊之后纸也散了。后来各地续出的妇女报刊,体例与它并不相同,署名、栏目、出刊周期都另起炉灶。能追到源头的,只有图书馆里存下的几张影印与报章目录上的一行著录。
麻绳压过报头
头一期印完,报贩把余下的几张捆好,麻绳压过报头,正好压在六月初六那一格上。戊戌年戊子日的那张纸留下一道浅痕,第二期换日子时,旧纸上的痕还在。
那一格当初只为告诉读者纸是哪天出的。纸被折过、捆过、寄过,边角磨得起毛,格里的六月初六,戊子,没跟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