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栗坳的十三周年
板栗坳的院里摆开了长桌。一九四一年六月九日,四川南溪李庄。
这天是中央研究院成立十三周年的纪念展与演讲会,史语所把研究内容摊开来给人看。桌上、柜里摆的是安阳殷墟发掘出土的甲骨龟片、古人头骨、陶器、青铜器、玉器;同济大学医学院那边同时另办一场人体解剖展览。看展的不只是所里的人,还有李庄本地的居民。
五月十五,月望
公历六月九日,农历辛巳年五月十五,日干支戊子。五月十五是望日,月圆在夜里,白天摆展览与月相并无关系;记在这里,只因为历书正好排到十五,前后各半个月,日子被月份分得整整齐齐。
年干支按农历年算,此时为辛巳。日干支不跟着月相走:戊子前一日丁亥,后一日己丑,六十日一轮,从初一排到三十,不因望日停一天。栏目把日子记成干支,取的是它不随节令、不随机构纪念日改动的稳当;中研院十三周年是另一套计数,与戊子各算各的。
为什么把头骨摆出来
史语所是一九四〇年八月为躲避空袭迁到李庄板栗坳的。同期迁来的还有同济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中国营造学社、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陶孟和、傅斯年、李济、凌纯声、董作宾、梁思成、林徽因、夏鼐等人都在这个长江边的镇上住过。
所里收藏的殷墟等地人体骨骼,本是体质人类学的研究材料;同济大学医学院设有解剖科目。李庄当地少见这类标本,看见骨骼难免有各种猜想。中国社会科学网一篇学术史考察记把这两场展览称作「既是学术成果展示,也是面向李庄民众的科普活动」——摆出来的用意,一半在说明这些东西是什么,一半在说明所里每天做的是什么。
展品单子里的次序也值得看:甲骨龟片、古人头骨、陶器、青铜器、玉器,出土物与人体骨骼并排,不按「珍贵」与否分开。展览办在院里,没有把标本藏进内室。
谁在讲解
李济、董作宾、吴定良、梁思永等学者亲自讲解。这几位各自做的方向并不相同:有人管田野发掘与器物,有人治甲骨文字,有人做体质人类学。由他们站在桌边答问,比另印一张说明纸更直接。
吴定良此前在英国读书,一九二九年《泰晤士报》报道裴文中发现北京猿人头盖骨化石的消息,他深受震动,转而钻研人类学;学成归国后任史语所人类学组主任,写过十多篇体质人类学论文,也一直坚持田野调查。这一天他也在讲解的人里;具体说了哪些话,史料没有记录,正文不代拟。
隔壁的人体解剖展
同济大学医学院的「人体解剖展览」与史语所的考古文物展同日举办,两处都在李庄。一场讲地下出土的人骨与器物,一场讲人体的结构;摆放的东西不同,面对的都是同一批镇上的观众。两场之间如何分工、观众先去哪一处,记载里没有写。
这类并置在当时的李庄并不突兀:迁来的机构挤在有限几处院落里,办展览、开演讲会,本来就是共用场地的做法。中研院十三周年纪念这一日的节目单上,展览与演讲会连在一起,年表记作「解说研究工作内容」,没有把它写成一场庆典。
两年后没有办成的研究所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吴定良等人在李庄筹建体质人类学研究所,最终未果。青岛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杜靖在那篇考察记里给出的原因是:办公条件差、研究经费少、研究队伍单薄,筹备运作了两年仍未办成。当时二十多岁的吴汝康在筹备处任助理研究员,协助吴定良工作,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体质人类学家。
这些都是六月九日之后的事。回到那一天:辛巳年五月十五,戊子,院里长桌摆开,甲骨龟片压在纸下,头骨与陶器各占一格,讲解的人站在桌旁。辛巳年五月十五,戊子,那天夜里月圆;桌子收起来以后,标本仍旧装回箱里,等下一次开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