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十来人的队伍从昆明步行出发,行李自己背。民国三十年六月初八,西南联大川康科学考察团动身,先奔金沙江去。
六月初八,辛巳年的辛亥
公历一九四一年七月二日,农历辛巳年六月初八,日干支辛亥。年干支辛巳,日干支辛亥,两处都带一个辛字,一个纪年、一个纪日,各按各的周期排,凑在一处并无别的讲究。初八离十五还远,路上借月光的时候不多;公历与农历两套记法并行,考察日记里写哪一套的都有,回头整理得靠历表对齐。
带队的是曾昭抡。他此前任北大化学系主任时就常带学生出门,联大时期更把课堂教学与实地考察接在一起;这次率队,据引其自述,是希望此行「能使中国青年,对于边疆工作,发生更大的兴趣」。
十个人是从哪些系里来的
据四川省情网所记,团员大多是二、三、四年级学生:化学系李士谔、裘立群、陈泽汉、戴广茂,地质地理气象学系黎国彬、马杏垣,历史系柯化龙,物理系周光地,生物系钟品仁,政治学系康晋侯等十人。名单跨了六个系,不是哪一门的专属队伍。
这样配人,与要考察的东西对得上。沿途要记地理、矿产、交通,也要记沿途见闻与物产,地质的人看岩层,生物的人采标本,学历史与政治的人记聚落与风土。战时交通与经费都紧,十个人步行,一路自己背行李,走一趟能把几门课各自的记录都带回来。
从昆明到竹核
七月二日出发,渡金沙江,经会理抵西昌,在西昌停了十二日。八月四日自西昌再出发,深入大凉山腹地,九日到昭觉县城,十日至竹核。十一日在竹核分作甲、乙、丙三组:乙、丙两组折回西昌,循越西、富林大道,先后翻过小相岭与大相岭,到雅安;甲组走的是最艰难、也是此行主要的一段。
从昆明到竹核,四十天里路越走越窄。西昌那十二日不是闲住,要雇向导、备粮、问路,把后一段的行止定下来。分组也不是散伙,各走一条线,约好回昆明再合。
黄茅埂上的一夜
甲组只两人,曾昭抡与学生裘立群。他们请当地人带路,顶风冒雨攀上大凉山绝顶黄茅埂,夜里住在牧羊人的临时羊圈里。半夜大雨倾盆,衣被全湿,两人只好起来围着火塘坐到天亮。这段经历后来写进考察记,没添什么修饰,只记雨、湿衣与一夜未睡。
下山后抵雷波县,取道屏山到宜宾,九月一日抵成都,赶上中国化学会第九届年会;十月十日甲组返抵昆明,另有材料记全团十月二十七日平安回校,两个日期分属甲组与全团。云岭先锋网记全程一百一十八天,甲组行程三千一百七十七公里。数字对的是两段不同的路,不必硬并成一笔。
特刊里的四篇
民国三十一年二月,考察团印行《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川康科学考察团展览会特刊》,收进团员各自写的文章:裘立群《大小凉山见闻记》记沿途衣食住行,周光地《越西保安间的五十四里》写乙、丙两组翻山那一段,李士谔《十二点四十三分》写竹核分组后从四块坝到玄参坝走夜路,康晋侯《宁属漫谈》分说当地气候、地貌、矿产与农业。同年五月,又在联大图书馆与昆明武成路办西康科学考察展览,展出所得资料、照片与实物。
曾昭抡后来把此行写成两本旅行记,一本记从昆明到西昌的沿路,一本专记大凉山见闻,先后在四十年代出版。沿途所作矿产普查与交通记录,后来成为攀枝花矿区开采时可查的资料。出发时并没有人替这趟路预设用途,只知先走进去看看、记下来。
辛亥是辛巳年六月初八这一天的干支,落在昆明城外起步的那段土路上,落在竹核分组时摊开的那张手绘路单上,也落在特刊里《十二点四十三分》这个记着夜路时刻的题目上。一行人分作三路,回校时各带回一叠本子;六月初八之后,山里的雨季还在继续,页码却从特刊的第一页重新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