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西门,云散日朗
浙江宁海,西门。一六一三年五月十九日,早上。
门叫登台门,嘉靖年间修的,出这道门,就是去台州、去天台山的路。门洞外一条卵石官道,往西去。
行李已经捆好,担夫挑着,他跟在后头。这一趟不远,天台山来回十来天。
徐霞客出了门,抬头看天,写下八个字:云散日朗,人意山光。后面又添一句,俱有喜态。
三月三十,一年里最后一个没有月亮的日子
这一天是癸丑年三月三十。晦是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到这天,月亮已经隐尽,夜里最黑。
日干支是戊子。
他写日记,开头只写「癸丑之三月晦」,不写公历,也不写日干支。干支在年,日子在月与晦朔之间,读书人一看就懂。
为什么从宁海走
徐霞客是江阴人。游记的第一页不从江阴写起,从宁海写起,为什么,学界说法不一。
一种说法,他有亲戚在宁波或宁海,探亲顺路出游。另一种说法,他要看「南龙大脉」,这条山脉从昆仑往东,到浙江入海,天台山是它的起处。
两种说法都没有硬证。他自己在开篇里也不解释,出了门就走。
他是江阴梧塍徐氏的人,家里有田产,不必靠科举谋身。父亲不喜应酬,他也没走考场那条路。出游要钱、要人、要时间,这三样他都有。
松门岭上,弃马
第一天走了三十里,到梁隍山。听说这一带有老虎,一个月伤了数十人,他不敢夜行,就在山下住下。
明末的山里还有虎。游记里写到虎,不止一处,多是「闻」「恐」这样的字,很少正面遇见。
第二天早上下雨。走十五里,路分岔,马头转向台山,天渐渐放晴。又十里,到松门岭,山陡路滑,他下马,步行。
从奉化过来,翻过几重岭,都沿山脚走;到了这里,路往山脊上盘,雨后新晴,泉声和山色一路变,杜鹃在草丛里开着。
又十五里,在筋竹庵吃饭。国清寺的和尚云峰同桌,说去石梁路远,行李不好带,不如轻装,重担先送到国清寺等。他听了,让担夫跟云峰走,自己和一个和尚走石梁道。
那天又走了三十多里,到弥陀庵。庵在万山坳里,前后没有人家,草木被烧过,怕藏虎。
再往上是石梁。他写那里的水:越一岭,沿涧八九里,水瀑从石门泻下,旋转三曲。上层两石斜合,水碎迸石间;中层两石对峙如门,水被束住,势很怒;下层潭口宽,水从坳里斜下去。
三十年,六十万字
这一走,走了三十年。
从一六一三年到一六三九年,他的足迹遍及今天的十九个省区,写下六十多万字。名山游记十七篇,另有浙游、江右、楚游、粤西、黔游、滇游诸记。
他记的不只是景。岩洞的深浅、水流的走向、山脉的起落,都量过、比过。西南的溶洞,他钻进去,举着火把写。
前人的游记多写感受,他多写走向:从某处到某处几里,水往哪边流,山从哪边断。日子也记得死,今天走到哪里,明天从哪里起身。
最后一趟远行在崇祯九年,他五十岁,走了四年,到云南。腿脚坏了,丽江的木增派人用轿子把他送回江阴,第二年病故。
游记在他身后由人整理成书。第一页,就是宁海西门这一天。
五月十九日
二〇一一年,国务院批复,把五月十九日定为中国旅游日,取的就是《徐霞客游记》开篇这一天。宁海从这一年起办开游节,年年五月十九日在西门底下集合。
宁海的西门早已拆了,后来照原样复建。城楼底下,那条卵石路还在,走上去硌脚。
开篇那天是戊子。整部游记里,干支又出现过许多次;只有这一次,是站在门口写的。门一开,日子就交给脚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