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简玉摊在案上,金丝还穿在孔里。开元十三年十一月,社首山下。
一句里写了三遍的日子
禅社首的玉册文起首是:「维开元十三年,岁次乙丑,十一月辛巳朔,十一日辛卯。」年干支乙丑、月朔辛巳、日干支辛卯,同一天被三种写法叠在一句里。年号给出第几年,岁次给出这一年在六十甲子中的位置,朔日干支标出这个月的起点,末了再落到当天。
站内历法按玉册自记的日干支辛卯回推,得公历七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年干支乙丑与册文相合。册文不写公历,也不写「几月几号」这样的白话,它把一个日子挂在三套坐标上:王朝纪年、干支纪年、月朔与日干支。
唐人写庄重文书,习惯先把时间铺稳,再说事由。玉册后面接着「嗣天子臣隆基,敢昭告于皇地祇」,一路写到「式展时巡,报功厚载」,末尾「尚飨」。日期在最前,正文在后,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玉简有多长,字有多大
泰安市档案馆著录的那套唐玉册,是粉白色阶玉,共十五简。每简长二十九点二至二十九点八厘米不等,宽约三厘米,厚约一厘米;每简刻隶书一行,每行九字,合计一百三十五字,末尾另有两个楷书「隆基」。简的上下两端各横穿一孔,用金丝连缀起来,仿的是汉代竹简木简的编法。
十五简连成一片,展开不过一臂长。字是隶书,一行九字,行距要匀,玉面要平,穿孔位置错一点就串不整齐。写与刻都由玄宗本人完成的记载见于档案著录,玉册文还被公示天下,这在同类册文里是头一回。
册文成后分别制成玉册,祭天的一路埋在岱顶,禅地的一路埋在社首山下的土里。文字写给人看,制成玉册却是为了埋进去。
从东都到泰山下的那段路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八》记出发:「十月辛酉,车驾发东都,百官、贵戚、四夷酋长从行。每置顿,数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辇载供具之物,数百里不绝。」十一月丙戌至泰山下,己丑备法驾登山,留从官于谷口,只与宰相及祠官同登,仪卫环列山下百余里。
《新唐书·玄宗本纪》把大典两句写完:「十一月庚寅,封于泰山。辛卯,禅于社首。」封是祭天,在岱顶;禅是祭地,在社首。两天,两处,两份册文。玉册上写的辛卯,正是后一天。
礼成之后还有一串事:封泰山神为天齐王,玄宗自撰《纪泰山铭》勒于岱顶大观峰,中书令张说撰《封祀坛颂》、源乾曜撰《社首坛颂》、苏颋撰《朝觐坛颂》,都刻石。丙申幸孔子宅,遣使以太牢祭其墓,给复近墓五户。
庚寅封,辛卯禅
把两天摊开看,历法上的秩序比仪注更硬。庚寅之后是辛卯,中间不隔别的日子;封与禅被排成紧邻的两天,玉册就落在后一天。册文里的「十一日」是农历日,朔日辛巳,顺数到十一正是辛卯,十天一推,自己就对得上。
站内按长周期历法回推,这一年十一月初一落在公历十二月十三日,干支庚辰;十一日落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干支庚寅。唐人题作辛巳朔、十一日辛卯,比今推晚一日。差在朔日怎么定:定朔要算日月合朔的时刻,古今所用的推步不同,交界处挪一天并不奇怪。
这一日之差没有改动仪注的次序。庚寅在山上,辛卯在山下,两天各自有册,各自有埋处。
金丝上的辛卯
玉册埋进社首山下时,十五简仍由金丝串着,末两字楷书「隆基」朝里。册文最前那句「岁次乙丑,十一月辛巳朔,十一日辛卯」,把这串玉简系在一个具体日子上。今人回推时多出来的那一天,没有落进玉里,只落在两套历法之间的缝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