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城东南,院子里立着表
大都城东南,太史院的院子。一二八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透。
院子当中立着一根表,四十尺高,影子拖得很长,落在一条石凿的量天尺上。冬至刚过一个月,影子还长,但已经在往回缩。
看影的人蹲在尺边,等日出那一刻。表越高,影子越长;一寸之差,落在尺上就是清清楚楚的一道刻痕。
风大,影子会晃。看影的人得等它稳住,才敢读数。
正月初一,历书换了头一行
这一天是至元十八年正月初一。年干支辛巳,日干支辛卯。
新历从这一天起行用。前一年冬至,太史院把正午的影测准,定为历元;往后一年的节气、朔望、日月食,都从那个冬至往下推。
历名是忽必烈给的,叫授时,取自《尚书》里的「敬授民时」。历书发到各路,第一页的头一行,就是这一天。
一本历书里,有二十四个节气的时刻,有十二个月的朔望,有日月交食的预报,还有五星在二十八宿间的位置。看天吃饭的人翻节气,衙门算日子翻朔望。
历书由官府颁,一年一颁,颁的是明年。印历、卖历也有规矩,不是谁都能开张。
旧历已经对不上
元初还用金朝传下来的《重修大明历》。这部历法颁行将近一百年,误差一点点攒起来。
攒到后来,节气对不上,朔望也错。当时有人讥它,说前日才过中秋,今夜月亮又圆了。历官知道不对,改又改不动。
至元十三年,忽必烈下令修历。许衡领太史院事,郭守敬、王恂同修。历局设在大都,仪器先得自己做。
二十七处,一根四十尺的杆
修历先得测。朝廷在东起高丽、西至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铁勒的范围内设了二十七处测验所,同时测影、测北极出地高低、测昼夜长短。
测影定节气,测北极定纬度。两样合起来,才知道同一时刻各地的天顶差多少。
河南登封的观星台,是这批测影点里留下的最完整的一处。台身当表,台下一条石尺,量正午的影子。
表原来八尺,郭守敬加到四十尺。表高了,影子长,同样的日影差,落在尺上就宽几倍;再加一个开小孔的景符,把太阳的像收成一点,影子的边就清楚了。
简仪:把圆环减到最少
旧浑仪一层套一层,环多,环影互相遮挡,转起来也涩。郭守敬把环拆开,各司其职,做成简仪。
赤道一环管周日转动,地平一环定方位,窥衡对准星,读数直接落在刻度上。环少了,遮挡少了,精度反而高。
他还用了滚柱,让沉重的环架转得动。这个办法,欧洲要到很晚才有。
仪器、测影、推算三样凑齐,新历才算得出来。一岁定为三六五点二四二五日,和今天的实测值,一年只差二十六秒。
不要上元,就要一个冬至
旧历有一个老规矩:先推一个上元。那个上元要凑齐甲子夜半、朔旦冬至、五星联珠,离当时越远越好,一推就是几千万年。
年数越大,能凑的数字越多,历法就越好「调」。郭守敬不要这套。他直接拿至元十七年的冬至作历元,此前一概不推。
他说,历之本在于测验。测得准,就不必靠一个虚设的上元来圆。
三百六十四年
新历第一天,日干支辛卯。
历书一年一本,从至元十八年一直排到明末。明朝的大统历,底子就是授时历,只改了个名字。
两种历法加起来,行用三百六十四年,是中国古代行用最久的一部。中间不是没人想改,是改不动,也算不过它。
郭守敬后来引白浮泉入大都,开通惠河,靠的还是测量:先量天,再量地。
太史院把这页历书贴在墙上,底下一整年的日子都排好了;辛卯只是头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