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摞没裁边的书
印好的书摞在案上,纸边还没裁齐,墨味没散。旁边是写好的一纸劄子,末尾留空,等填日子。
为什么官家要发农书
蒙古起于朔方,起初不重耕织。窝阔台时耶律楚材推行汉法,税粮才立起来;到忽必烈,局面变了:中原的田地大片荒着,军户占田为牧,民户逃散,一亩地打不出几斗。世祖即位之初就下诏,说国以民为本,民以衣食为本,衣食以农桑为本。
制度是两步:至元七年设司农司,专管农桑水利,各路设劝农官,岁终考其勤惰;同年颁《劝农立社事理条画》,把乡村按自然村编社,五十家为一社,选年高通晓农事的人做社长,社内挖渠、防虫、种树、备荒,都由社长督。有了官、有了社,还缺一样东西——一本能照着做的书。
司农司便把历代农书里的成法辑出来,又添上当时北方实际用得上的做法,编成一书。至元十年书成,王磐作序。书名《农桑辑要》:农是五谷,桑是蚕织,辑要是辑其要点。参与编修的孟祺、畅师文、苗好谦,都是做劝农官出身,走过川陕鲁冀,见过各地实情,所以书里的话不是抄来的空文。
六月初十
至元二十三年六月乙巳,诏以大司农司所定《农桑辑要》颁诸路。
六月是夏至之后的第一个月,麦已收,秋苗刚定,正是一年里农事最闲的几天,也是劝农官能腾出手来办事的时候。颁书挑这个月,不是随手。若在三月颁,州县正忙春耕,接了书也无人看;若在九月颁,秋收正紧。六月的空档,恰好用来发书、讲解、抄录。
这一年的六月初一是哪一天,历官排定,初十便是乙巳。六月里小暑、大暑两个节气,日头最毒,纸张容易返潮,所以发下去的书多用厚纸,捆扎之后加一层油布,路上不至於被雨打湿。
七卷写了什么
书分七卷十门。第一卷典训,收的是历代重农的言论与事迹,摆在最前,是要让读的人先认这件事的分量。第二卷耕垦与播种,从整地讲到选种、浸种、播种的深浅疏密。第三卷栽桑,第四卷养蚕,两卷合起来占了全书三分之一,因为北方旱作之外,蚕织是农户另一条活路。第五卷瓜菜果实,第六卷竹木药草,第七卷孳畜禽鱼。
写法很实。比如讲种粟,先讲地,再讲时,再讲种法,最后讲锄与灌;讲养蚕,从浴种讲到收蚁、分箔、上簇,每一步都给出火候与时辰。这些条目大都从《齐民要术》《士农必用》《务本新书》《四时纂要》里辑出,凡是北方不适用的,删;凡是元代新有的,补——苎麻、木棉、西瓜、胡萝卜这些作物,书里都有记载,说明它们在当时已经普遍种开了。
书到社里
书发到路,路发到州,州发到县,县发到社。社里的社长接书,要在农隙时念给社户听,念完把书收在社仓,谁家要看去借。劝农官每年巡行,看社里开了几處渠、种了几亩桑、备了多少种,一年一报,报到司农司,作为考课。
社长不是官,是社里推出来的,识字与否不定。所以发书的时候,州县常把社里的子弟叫到县学,先讲一遍,再让他们回去转述。转述难免走样,但总比没人讲强。
一本书能不能改变一亩地的收成,不好说;但一本书能把同一套做法推到几千个社里,这件事是做到了。此后《农桑辑要》在元代多次刊刻,明修《永乐大典》、清修《四库全书》都收了它,成了现存最早的一部官修农书。
劄子末尾那一格
颁书的劄子末尾有一行日子,写的是六月某日。这一行不写干支,干支在历书上:六月初十,乙巳。
书在社仓里放着,纸会黄,字会淡。乙巳这两个字不进书里,只进公文;公文归了架阁库,架子上的编号比日子留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