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河北第一蒙养院的一间屋坐满了人。一九〇九年九月二十八日,张相文在这里开中国地学会的成立会。
到会的有百余人。张相文当时任天津北洋女子高等学校校长,与他一同张罗的是白雅雨;傅增湘、袁希涛、英敛之、张伯苓等天津教育界的人也在座。会上有会章要议,有会长与编辑部长要推,散会时,张相文当选会长,白雅雨当选编辑部长。
这一日是宣统元年八月十五。公历九月二十八日,农历落在月中的望日:天擦黑月亮就上来,整夜都在。开会在下午,散会大约还在白天,屋里的人未必顾得上看月,只是散场走出院子时,天光已比进门时软了些。
河北第一蒙养院的一间屋
蒙养院是教幼童的地方,屋子不大,桌椅按平日授课的样子摆。借这样一处屋子开学会的成立会,图的是天津城里几位办学的人彼此走得近,通知一声就能到;也图它不挂着哪个衙门的牌子,一屋子教书的、编书的、办报的坐下来,说话方便。
地学在当时还没有独立的学堂可依。教地理的人散在师范、女学、中学堂里,课本各编各的,地图各画各的;要查一处的山川沿革,得自己翻方志、找旧图、对碑刻。把人凑成一个会,头一件事不过是让这些各自的抽屉有个可以互通的所在。
年干支按农历年记作己酉,日干支由历法推得辛卯。干支是纪日的坐标,跟会章写几条、到会多少人都不相干;八月里排到辛卯,六十日之后还会再来一个辛卯,会却只开这一回。
会长与编辑部长
推举两个人,其实是把两样活分开。会长管召集、管会务、管与各处往来;编辑部长管稿子,管会刊每月印什么。一个学会若只开会不出刊,散了会各回各家,一年下来连讨论过什么都留不住。
《中国地学会启》先一步登在《大公报》上,那一天是九月二十二日,比成立会早六天;文中说要结成一个会,研究地学。后来《地学杂志》创刊号把这篇启又转载了一遍,等于把发起时的那几行字,收进了自己第一册的开头。
会章里定下的名目,今天看都很朴素:地面、疆域、山川、沿革、图籍,凡与地有关,都可以拿来会上说。不设什么高下的判词,也没给会员排座次;谁手里有一份实测的图、一部少见的地方志,谁就有东西可讲。
两天后才见报的〈开会纪闻〉
成立会的消息,不是当天见报的。天津《大公报》到八月十七日,也就是公历九月三十日,才在第三版的本埠栏里登出一条〈开会纪闻〉,写明中国地学会成立、张相文当选会长、白雅雨当选编辑部长。中间隔着两天。
这两天里,屋里议的事已经散到各人手里:稿子要约,会刊要定体例,印的地方要找,往来的信要写。报纸登的是结果,读者看到的那一行小字,比当事人手里的日子晚了两天。写史料的人若只拿报纸当日子,很容易把八月十七误作开会那天。
八月十五这一夜的月亮,从擦黑亮到天明。会散在白天,报登在两天后,一件事情在纸面上留下了两个日子:一个是屋里坐满人的那个下午,一个是印着「开会纪闻」的那一版。历书把前者记作辛卯,后者已是癸巳。
次年那本《地学杂志》
第二年,会刊《地学杂志》创刊。这是中国最早的一本地理学术期刊,给研究地理、地质与沿革的人一个发表与商榷的地方。创刊号转载了那篇《中国地学会启》,等于把去年秋天那间屋子的来路,印在了第一页上。
刊物一办就是许多年,期数按月或按季往下排,中间有停有复。图、表、实测记录、方志摘抄,一样样攒成册;后来人查某一处的旧貌,常要翻到这些纸页。学会与刊物,一个管把人聚起来,一个管把说过的话留住。
一九五〇年,中国地学会与后来成立的中国地理学会合并,组成新的学会。回头数,起点仍是八月十五那个下午:己酉年,辛卯日,一屋子人把会长与编辑部长推出来,随后各自回家过中秋。会章上记的是开会那天,不是见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