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额被几个人抬到门楣下,绳子收紧,堂前的台阶刚扫过。壬寅年四月初一,山西大学堂开学。
四月初一这天看不见月亮
农历把朔日定作每月初一。朔的时候,月亮与太阳几乎同升同落,亮的一面朝着日头,地上这一侧只剩暗面,所以整夜都寻不见它。并非天上少了一轮月亮,只是那一夜没有可看的月光。
开学撞在朔日,与办事的人挑日子未必有多大关系,倒是给这一天的记法添了一层:月相上是最初一格,节气上在清明之后、谷雨之前,公历已经走到五月。三样东西各说各的,谁也不必迁就谁。
省城那几天要备的事很多,月亮看不见这一桩,大概没人特意提起。历书照旧把这一天记作四月初一,翻开下一页便是初二,堂屋里挂的匾额底下,人照着名册一个一个进去。
辛卯日与三套记法
公历一九〇二年五月八日,对的是壬寅年四月初一。年名壬寅按农历年给,正月初一才换;辛卯是排到这一天的日名,六十日一轮回。朔只说明月亮处在哪一格,日名还是照着前一天接下去写。
年与日各有两个字的名目,来源并不相干:一个管年,一个管日,各有各的起点。壬寅与辛卯同写在这一页上,谁也不曾替谁定过什么。
公历五月八日,历书四月初一,干支辛卯;学堂章程与匾额用年号农历,西文教本的版权页写公历,两下里靠人对照。同一天在几叠纸里换了几副面孔,办起事来便多一道手续。
两斋并立的章程怎么定
这所大学堂分成中学专斋与西学专斋,两下里各有课程、教习与斋舍,考课也分开走。章程要先把边界划清:哪几门归中斋,哪几门归西斋,学生分在哪一斋,两斋的款项与器物由谁经管,都得一条条写定,才免得开学之后为一间讲堂、一位教习反复争执。
西斋用的教本多从西文来,授课要配译本;中斋的读本则从旧有的经史与策论里选。两样摆在同一所学校里,课程表便排得格外费心:上午与下午各归哪一斋,共用的讲堂几时腾出来,斋舍的灯油按什么份例发,都是纸上要先算过的。
考课的形式也分作两路。一边的卷子仍旧命题作文,一边的卷子要演算、要画图、要译一段文字。收卷、誊清、评等的手续却可以合在一处办,庶务上省事,卷子堆在案头也好看得出两斋各走到哪一步。
从议设到开门走了多久
庚子之后,晋省当局与西人议过另设一所中西大学堂,章程、经费、教习都拟过几稿;省城这边同时也筹着官立的大学堂。两条线后来并到一处,才有了这所分两斋的学校。议起与定案之间隔了些时日,中间改过名称,也改过堂舍的选址。
堂舍先用已有的院落修葺,讲堂、斋舍、藏书与仪器各占几间,桌凳按两斋的人数现置。匾额是新做的,木料、字样、悬挂的位置都要定;台阶扫过,门楣下的绳子收紧,这一天的场面才算齐了。
器物比章程难凑。仪器、标本、西文教本要从外地运来,路上磕碰了得另立一单;书目要先编,编出来才知缺哪几种。开学那天摆得出来的,只是清单上先到的那一部分。
译书院印出来的讲义
西斋授课离不开译本,学堂于是设了译书院,把西文教本译印成讲义,供两斋使用。译稿先由人分头起笔,再统一名目:同一个物件,甲乙两稿若用了不同叫法,学生听起来便要犯疑,非得在付印前定下一个不可。
讲义用铅印,算式与图样要另制版,页边的名次、卷次、章节号都得排齐。印出来按斋分发,用旧了再补印,补印时顺手把前次发现的错字改掉。一本讲义翻到最后,与头一版常已不大一样。
这些纸后来散得厉害。留存下来能查的,多是书目里的一行著录与旧照片上的一摞书。可要说这所学校起初怎样上课,讲义比匾额讲得清楚:哪一斋先开算学,哪一门先有现成教本,翻页码便知。
匾额背面的一行墨字
学校后来几经改易,名称、堂舍与课程表都换过,两斋并立的格局也没一直保持。门楣上的匾额重做过,旧的那块卸下来时,背面还留着一行墨字,记挂上去的日子:四月初一,辛卯。
台阶扫过、绳子收紧都是那天早上的事,进门的人报完名字便往讲堂去。这一行留在木板背面,没有跟着后来的改名重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