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样摆在地上,尺寸又核了一遍。开元十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丽正院。
八尺表要量到安南去
这一天是甲子年四月二十三日,公历七二四年五月二十四日,日干支壬子。中研院史语所考一行测影的那篇论文把日子写作「开元十二年四月二十三日壬子」,与站内历法回推相合。年干支按农历年取甲子,四月早过立春,年与日两个「子」碰在一处,在六十天一轮的日干支里并不稀奇,一年总有好几回。
命令在当天发出:太史监南宫说、太史官大相元太等人,驰传往安南、朗、蔡、蔚等州,测候日影,回日奏闻。驰传是走驿站的急促差遣,一路换马。他们带走的,就是院里刚定下的表样与那一套尺寸。
院里为什么先要定表样
测影不是新事。《唐会要》卷四十二把旧账排在前头:仪凤四年五月,太常博士检校太史令姚元辩奏,于阳城测影台依古法立八尺表,夏至日中测影有一尺五寸,正与古法同;调露元年十一月十一日又记所得圭长。两笔都只有单个尺寸,没有各州并列的数据。
开元九年以后,梁令瓒待制丽正书院,先用木料做成黄道游仪。一行上奏,请就书院更以铜为之,于是铸成浑天仪:上具列宿赤道及周天度数,注水激轮令其自转,一日一夜天转一周;另立两个木人,每一刻自然击鼓,每一辰自然撞钟。铸成后命名水运浑天俯视图,置于武成殿前以示百寮。没过多久铜铁渐涩,不能自转,收进集贤院,不复运行。
仪器在院里,影却要到野地去量。表样统一,各州量出来的尺寸才摆得进同一张表。
驰传往安南、朗、蔡、蔚
《唐会要》记这批人「数年伺候,及还京,与一行师一时校之」。伺候是守着表等日中,二至二分各要一个数,一年只有几个日子能给。南北各州的册子陆续送回,最后汇到一处,才凑成卷四十二那份长表。
表上的地名排得很开:林邑国、安南都护府、朗州武陵、襄州、蔡州武津馆、许州扶沟、河南府告成、汴州浚仪太岳台、滑州白马、太原府、蔚州横野军。南到林邑,北到蔚州,《唐会要》称这两处「为中土南北之极」。河南一路的点最密,告成就在周公旧时立表一带的左近。
一丈五尺八寸九分与三寸三分
数据按「北极高」和「二至二分影长」两项分列。安南都护府北极高二十一度六分,冬至影在表北七尺九寸四分,春秋二分二尺九寸三分,夏至影在表南三寸三分;蔚州横野军北极高四十度,冬至影一丈五尺八寸九分,春秋二分六尺六寸二分,夏至影在表北二尺二寸九分。
同一根八尺表,南边夏至的影子跑到表南,北边冬至的影子长过一丈五尺。中间各州的数字一格一格排下去:许州扶沟北极高三十四度三分,河南府告成三十四度七分,汴州浚仪太岳台三十四度八分,滑州白马三十五度三分。抄这些尺寸的人,把每一分都写进了册子。
大相元太还留下一段自注,说交州望北极才出地二十余度,八月从海上南望老人星很高,星下众星粲然,其中亮的很多,图所不载,辨不出名字。这句话不进数据表,却让那份册子里有了一个抬头看天的人。
句股法算出的八万余里
《唐会要》在长表后收了一句:「一行以南北日影校量,用句股法算之,大约南北极相去,才八万余里。」用影差与两地距离作直角三角形,求出的是南北极相去的概数,与后世量一度子午线长并非同一件事,唐人手里也没有可配的「度」。
这个数后来常被提起,在卷四十二里它只是测景条的收尾。此前那架水运浑天俯视图已经停在集贤院,铜铁涩住不再转;院外这些表却仍在各处立着,一年等几个日中。一个在屋里靠水力转,一个在野地靠日头照,两样东西共着同一套关于天度的算学。
表影落在壬子这一格
丽正院定下的表样,尺寸被一寸一寸抄进各州的册子。册子回到京城时已过数年,卷四十二把它们排成一张长表,表前那行仍记着出发的日子:开元十二年四月二十三日,壬子。八尺表的影子那天量的是院里的尺寸,后来量的是从安南到蔚州的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