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内府库房的铜器册子摊在案上。一道上谕当天交到梁诗正、蒋溥、汪由敦等人手里:把这些鼎彝尊罍编成一本书。
卷首先摆着的是一道谕
《西清古鉴》卷首第一条不是序,是「乾隆十四年十一月初七日上谕一道」。紧随其后另有一页纂修职名,把奉敕、纂修、校对、绘图、监造依次列出。书还没有影子,先有了指令和一整套人手。
上谕要办的事,后来的著录讲得明白:内府所藏古铜器散在各处库房,宜仿宋人《宣和博古图》的体例,按器绘图、因图系说,编成一部有图有说的谱录。给器物立个名目并不难,难的是让每一件留下能供比对的样子。
「仿」字在这里很要紧。宋人那部书为徽宗朝敕编,著录宣和殿所藏古器,早已立过架子:一器一图,图后系说,尺寸、款识、考释各占一处。清人照着架子填进去便是,不必另起体例。换掉的是填进去的东西——库房里是另一批器,摹字的是另一批手,最后刻书的衙门也移到了武英殿。
职名页上还单列监造一行。修书、绘图、刻版、刷印分属不同衙门与作坊,一道谕只负责把这些人叫到一处,往后各归各的账。
十一月初七在历书上的位置
这一天是公历一七四九年十二月十六日。农历仍算乾隆十四年,年干支己巳,日干支壬子。
清代公文署日子,写年号、写月日,一般不写干支。若把十一月初七这一格填满,是「乾隆十四年十一月初七日壬子」。年号随一朝一朝地换,六十甲子的日序不跟年号走:壬子之后癸丑,再往后甲寅,一天不落。
这里的农历月日依卷首上谕署款原文,公历则另由天文路径反推;两下对上,才把十二月十六日写进标题。此日离除夕还有一个多月,编书的事才刚开头。
一器一图旁边要记的三样
图谱最难的不在画得像,而在让不在场的人能核对。每器先量:高、口径、腹围、轻重,数目落在图旁。次摹款识:器内器底那几个字,笔画残到什么地步照原样描,缺笔不补。末了才是系说,讲这件属哪一类、旧题作什么、有哪些著录提过。
三样分开写,是因为三样各能出错。尺寸记岔了,比对无从下手;款识描顺了手,后世便分不清哪一笔是原刻;考释若把旧题当定论,后来人只能在错名字上接着说。图、数、字、说摊在同一叶上,读者可以只认其中一样。
绘图的人不写考释,校对的人不画器,职名页把这些活分开列,为的是每一处都能追到经手的人。宋人留下的体例之所以能沿用下来,靠的正是这种各管一段的分法。
从库房到武英殿铜版
上谕下在乾隆十四年,成书却隔了几年。洛阳市图书馆藏乾隆十六年武英殿铜版印本,卷首就带着这道谕与职名页;另有着录把成书系在乾隆二十年。连始纂年也有十四年与十六年两说。几种说法散在卷首、书目与后来的研究里,彼此对不齐,此处并排放着,不替它断。
中间那道能说清的工序是刻。铜版印本与寻常木刻不同,图线要落在版上,款识的残笔也得照描;刻成再刷印、装帧,才是一部可颁行的书。上谕交下时,器物还各自立在库房里,等它们被收进书叶,已经过绘图、摹字、系说、写样、上版好几道手。
书成之后,这批器便有了两处存在:一处在库,一处在函。此后内府又陆续编出《宁寿鉴古》与《西清续鉴》甲、乙两编,体例一仍其旧,收的是另一批器。几部合起来,各处库房的铜器才算差不多排过一遍。
卷首那行没跟着改的字
书里究竟收了多少件、分作几卷,各本著录不一,这里不取数。各家都照抄的,是卷首「十一月初七日」那五个字,以及紧接的一道谕、一页职名。
后来重印、翻刻、考订,改的是图与说,那行日子没动。卷首那行日子若填满,是己巳年十一月初七,壬子。器物一件件排进书叶,「十一月初七日」五个字始终排在最先,与书刻到了第几卷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