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挖到一半,天正热。诏书里那句「时当炎暑」,说的就是这几个月。
京师的仓廪还是空的
开皇三年,朝廷议水旱之备,在蒲、陕、虢、熊、伊、洛、郑、怀、邵、卫、汴、许、汝十三州置募运米丁,又在卫州置黎阳仓、洛州置河阳仓、陕州置常平仓、华州置广通仓,转相灌注,把关东和汾晋的粟运到京师。
仓是设了,路却难走。关中东面有砥柱之险,三门之下,船过不去;绕道陆运,脚钱比米价还贵。
渭水浅,沙又深
从潼关入关,本来可以走渭水。可渭川水力大小无常,流浅沙深,船走不了几里就搁住。诏书里说得直白:「计其途路,数百而已,动移气序,不能往复,泛舟之役,人亦劳止。」
一船米从潼关到长安,要等水、要换船、要卸了再装。等来等去,米价里有一半是等候的工夫。
六月壬子,动土
开皇四年六月壬子,《隋书·高祖纪》只记一句:「开渠,自渭达河,以通运漕。」同一天下的诏书长得多,把难处一条条说了:京邑五方辐凑,重关四塞,水陆艰难;东发潼关,西引渭水,藉人力开一条漕渠,「一得开凿,万代无毁」。
诏书末尾还堵了一句怨言:「诚知时当炎暑,动致疲勤,然不有暂劳,安能永逸?」
渠是怎么走的
督役的人不止一个。命宇文恺率水工凿渠,引渭水自大兴城东至潼关,三百余里,名叫广通渠;《隋书·苏孝慈传》记,决渭水为渠以属河,令苏孝慈督其役;《北史·郭衍传》记,郭衍为开漕渠大监,率水工凿渠,引渭水经大兴城北,东至潼关,漕运四百余里,关中人叫它富人渠。
几个人的传里,渠的长度、走向说法不一。三百余里是通纪的说法,四百余里是郭衍传的说法;经城北还是城东,也各记各的。大体是沿着渭水南岸低处开,能借旧河道的地方借旧河道,不能借的就挖新口,两岸筑堤,渠口设闸节水。
渠口选在渭水转弯的地方,水势缓,带进来的沙少一点;渠线沿着南岸台地的边缘走,比渭水河床略高,水能自己流,不必处处设闸。这一高一低之间,是水工走了多少趟才定下来的。
九月,皇帝到霸水边看水
开皇四年九月乙丑,文帝到霸水,看这条新渠,赐督役的人帛各有差。从六月动土到九月看水,中间不过三个月——这不是整条渠都挖完了,是渠首一段已经通水。
《隋书·食货志》记,渠成之后漕运通利,关内依赖它;诸州有水旱凶饥,也便开仓赈给。开皇七年,又在扬州开山阳渎,通江淮的运道。一条渠一条渎,关中和江淮就这样被水路串起来。
渠成之后,年年要淘
从渭水引水,引进来的是水,也是沙。渭水含沙多,水一慢,沙就沉在渠底;一年不淘,渠底抬高一层,船吃水不够,走不动。
所以渠口要设斗门。斗门是木闸,几块厚板插在槽里,水大时提起,水小时落下,把水位抬起来,让船过得去。两岸的堤是土的,逢着大雨要巡,见裂缝就填。
淘渠有工夫。沿渠的丁夫按段分,工具是锹、筐、戽斗。淘出来的沙堆在堤上,堆高了,一场雨又冲回渠里,来年再淘。
渠窄,船要排队。一处斗门一次只过一两条船,船多的时候,渠里排出去几里。押纲的人算的不是路程,是闸口开的时辰——误了一个闸,后面的全误。
这条渠从隋用到唐,改过名,挪过口,史书里关于它的记载,多是淤了再浚,浚了又淤。
渠水里的那个日子
开皇四年六月壬子,落在这一年的六月廿二。那天下诏开渠,工地上先立表木、定渠线,然后一段一段往下挖。
后来的事不必细说:渠淤了再浚,浚了再淤,唐时还叫漕渠。可渠首那一锹土是从壬子这天开始的,往后一千多年,关中的粮船都还走这条线的旧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