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口挂起红纸
村口祠堂门口挂起红纸,桌子搬到廊下,摆着登记表和一小盒印泥。一九五三年六月,南方的稻子刚抽穗,北方的麦子才进仓,各村的登记站陆续开张。
有人穿了新衣服来,像走亲戚。登记员是抽上来的干部、教师和回乡的中学生,全国加起来二百五十多万人。
一天从哪一刻算起
要数清一个国家的人口,先得说清一件事:数以哪一刻为准。
人随时在生,随时在死,今天数完,明天就变了。所以普查不定「某一天」,而定「某一刻」——一九五三年六月三十日二十四时。这个时刻一过,全国各地报上来的数字才算同一个时点上的数字。
二十四时是公历的分界,也是钟表的分界。这一天的日干支是壬子,过了二十四时就是癸丑;农历从五月二十进到五月廿一。旧历里一天的起点另有讲究,有从子时算的,有从午夜算的;普查不管你按哪种,只认一条:全国用同一个钟。
这就是标准时点的用处。它把「全国」变成一张可以加总的表;公报里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同一个时刻。
二百五十万人上门
为什么要数这一遍?一九五三年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粮食、布匹、学校、医院,样样要按人头算;同一年又要搞基层选举,分多少个选区、选多少代表,也得先有一个人数。
一九五三年四月三日,政务院发出指示,公布全国人口调查登记办法。普查和基层选举的选民登记合在一起做,一张表既报人口,也定选民。
登记的项目不多:姓名、性别、年龄、民族、与户主的关系,加上本户的住址。年龄按足岁算,不按虚岁——这一条在乡下最费口舌,老人习惯说虚岁,登记员要一个个换算。
绝大多数地区是直接上门登记的。少数地方没法直接调查:没有进行基层选举的、交通不便的边远地区,还有台湾省和国外的华侨、留学生,只能用别的资料折算。公报里把这些分开列:直接登记的五亿七千四百二十万五千九百四十人,用其他办法调查的两千七百七十三万二千零九十五人。民族那一栏也一并公布,人口在百万以上的少数民族列了十个。
抽百分之九复查
数字报上来,还要查它准不准。
全国抽查了五千二百九十五万以上的人口,占直接登记人口的百分之九。抽查的办法是重新上门,把原来的表再核一遍,看有没有重复登记,有没有漏掉的人。结果是重复的占千分之一点三九,遗漏的占千分之二点五五。
遗漏比重复多一倍,这在事先就料到了:外来投亲的、刚出生的、住在山坳里没赶上登记的,都容易漏。补登补报的工作因此又做了一轮。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一日,公报发表。全国人口六亿零一百九十三万八千零三十五人。城镇人口占百分之十三点二六,乡村占百分之八十六点七四。男子占百分之五十一点八二。十八岁以上的三亿三千八百多万。百岁以上的三千三百八十四人,报上来的最高年龄一百五十五岁。
这个数字替换了用了二十多年的「四万万七千五百万」。此前那个数只是估算,谁也说不出它是怎么来的。
二十四时那一下
标准时点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在钟上只占一瞬,在纸上却要管六亿人。
一九五三年六月三十日夜里,各登记站把最后一叠表封好,等第二天汇总。那一刻之前生的孩子算进这次普查,那一刻之后生的算下一次。日干支也是这样换的:壬子过完是癸丑,六十天后再来一个壬子,可六亿人的这个壬子只有一回。
五月二十的夜里,南方还在插晚稻,北方场院上有人乘凉。二十四时一过,农历就是五月廿一,癸丑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