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华严寺搬回的一朵
陶宗震从大同带回来的,是一朵斗栱。一九五一年十月一日,「伟大的祖国建筑」展览在午门城楼开幕。
那是一朵典型的「一斗三升」辽代斗栱原物,出自拆毁不久的下华严寺海会殿,按梁思成、林徽因的嘱咐搬回,摆在展览的显要位置。后来这朵斗栱的透视图成了中国建筑学会的会徽。同场陈列的不止原物,还有模型、照片、绘画、图纸。
九月初一,朔日
公历十月一日,农历辛卯年九月初一,日干支甲戌。初一为朔,月亮这天几乎看不见;历书换月就从初一开头,九月由此排下去。年干支按农历年算,仍是辛卯,与同年四月那场敦煌展同属一年,中间隔了将近六个月。
日干支不因朔日重排。甲戌前一日癸酉,后一日乙亥,六十日一轮,从上月月尽接过来,往下照走。栏目把日子记成干支,取的是它不随换月、不随展名改动的稳当;初一在历法上是个节点,在干支序列里只是普通一格。干支在这里只标「哪一天」,不是这天办展的缘由。
提纲由谁来写
展览由清华大学营建系、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历史博物馆与文物局合办,假地当时的北京历史博物馆午门城楼,用意是提高民众对古建筑的认识与保护意识,并宣传政务院发布的《关于保护古文物建筑的指示》。
故宫博物院《二十世纪故宫博物院古建筑主题展览回顾》记,梁思成建议展览尽可能全面表现中国几千年来的文明与科技成就,并以其编写的《中国建筑史》油印稿供参考;展陈提纲由文物局罗哲文主笔,很快拟就。随后加入筹展的有清华大学刘致平、莫宗江、李斛、宗育杰,天津大学卢绳,文物整理委员会杜仙洲、袁中山,北京图书馆韩承铎,故宫博物院单士元等原营造学社专家及各界学者。
一份提纲后面排着这么长的名字,看的不是谁挂名,是各人所长的那一块:有人治建筑史,有人画图,有人管文献,有人经手古建修缮。提纲先定,展品才按条目去找。
缺什么就补什么
展品里有故宫博物院为筹办古代建筑陈列室从北京图书馆调集的清东陵菩陀峪普祥峪陵寝、北海静心斋烫样,也有吉林西团山遗址发掘物;关广志专程去五台山绘制唐代佛光寺巨幅彩色写实画,陶宗震前往大同等地运回古建筑实物构件。
陶宗震后来回忆,当时最缺的是古城与古城址的资料,「基本是个空白」。他据姚铿日伪时期调查邯郸赵王城的资料,画出赵王城的平面与剖面图展出;石窟建筑一门,则从隔壁的敦煌展览中绘制一幅宋代石窟窟廊,成了唯一的展出材料。缺实物就补原物,缺资料就补图,这是筹展那几个月里实际的做法,不是事后追认的编排。
那朵辽代斗栱也是这么来的:斗栱是中国建筑特有的木构件,讲结构离不开实物,纸上画得再细也替不了一件原件。
大纲排到哪一段
据该文转录的文化部文物局《伟大祖国建筑展览说明书》(一九五一年,与北京历史博物馆出版)所附大纲,陈列按时期分段:史前、商、周列原始洞穴、殷墟建筑遗迹、赵邯郸与燕下都遗址;秦汉列阿房宫遗址、秦始皇陵、都江堰、汉长安城、登封三阙、孝堂山汉石室、崖墓等;魏晋南北朝列云冈、龙门、天龙山诸石窟与神通寺塔;隋唐五代列五台山佛光寺大殿、安济桥、唐长安城、大雁塔、小雁塔、永陵、南唐二陵等。
再往下是宋辽金、元、明清、近代仿古式建筑,末一段题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的新气象」,列天安门、故宫、太庙、北海、颐和园与治淮工程等项。本文照录其分段,不作评价。从史前洞穴排到在用的城苑,这份大纲要的是一条不断线的序列。
说明书与两年后的提议
展另印有说明书:展品按大纲分段,观众可持一册对照着看。徐特立观展后主张好好保护并宣传古建筑,还提到把有些内容写入教科书;本文只记其意,不逐字引。两年后郑振铎提议把此展移到保和殿,未能实现。
一朵斗栱从大同搬到午门,走的是实物;一份说明书从提纲印成册子,走的是文字。辛卯年九月初一、甲戌那天,城楼上悬着展名八个大字,展品里那朵辽代斗栱是从海会殿拆下来的原物。历书从朔日往下排,第二天乙亥,展名没有换,斗栱也没有再挪回原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