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尽头那架墨绿色的
跑道尽头停着一架墨绿色的小飞机,螺旋桨是木头的。一九五四年七月三日,南昌,国营三二〇厂的试飞场。厂里的人从车间往跑道边挤,设计科的、装配车间的、食堂的,都来了。
下午五点十五分,飞机滑出去,抬前轮,离地。
六月初四,庚申
这一天是甲午年六月初四,日干支庚申。午是马年,六月是盛夏。
厂里记事用公历,试飞记录上写的是七月三日;工人请假回家割稻,说的还是六月初几。江西的夏天,六月初四正是双抢前的空当,田里的早稻刚黄。
六十甲子转一圈六十天,庚申隔两个月就再来一次,谁也不会特意记住它。飞机这一飞,把这个普通的夏日钉在了厂史上——后来的厂史写「一九五四年七月三日」,不会写庚申。
从修理到制造
雅克十八是苏联一九四六年设计的双座初级教练机,中国从一九四九年十月起成批进口,第一批二十架经满洲里入境,到年底六十八架,一九五〇年一月起用于歼击机和轰炸机航校的训练。到仿制的时候,全国已经进了三百多架,零件却始终要从外面买。
三二〇厂原先只修飞机。一九五〇年九月起,它承担雅克十八型活塞式教练机的修理任务,飞机从朝鲜战场下来,坏了修,修了再飞。修理中试制过四十四种零部件,后来干脆用一副修好的机身骨架和一个中翼,配上自己做的零件,拼出一架完整的飞机,飞了五十个起落、十八个小时,结果良好。
这一步很关键:能修,说明看得懂结构;能拼,说明做得出零件。但拼装和制造隔着一层——图纸、工艺、工装、检验,一样都不能少。
一九五一年四月,中央作出关于航空工业建设的决定,一批修理厂开始向制造厂转。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中苏签订协议,给了雅克十八和配套发动机的生产许可。第二年四月,全样试制开始。所谓全样,就是照图纸从头做一架,不是拿旧件凑。
一支笔,一把尺
设计科不到五十个人,要画几千张图纸。没有绘图设备,一人一支笔、一把尺,连一颗螺丝钉也要照着画出来。画错一笔,后头的工人就干不下去。
厂房是征用来的旧机棚,两千五百平方米,修理、热处理、表面处理都挤在里面。装配车间有人连着干了二十三个小时,被领导硬逼着才躺一会儿。
那几个月,设计科和装配车间的人几乎连着转,星期天也照常上班。
飞机的结构并不复杂:金属骨架外面蒙布,张臂式下单翼,后三点式单轮起落架,一台活塞发动机,木质螺旋桨。布蒙皮要绷得平,骨架的焊口要匀,起落架要经得住粗猛着陆。这些都是手上的功夫。
食堂那天加了菜
首飞落地,跑道边的人全涌上去。当天晚上食堂加了好几个菜,据在场的人后来回忆,那是厂里少有的热闹。
八月二十六日投入批量生产,十月六日首批交付空军航校。从试制到交付,前后不到八个月。它结构简单、皮实,维护省事,正合航校大批量训练使用;学员第一次上天,坐的就是这种前后两个座位的小飞机,教员坐在后座,看着前座的人拉杆。这型飞机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一日正式命名为初教五,此后几十年一直是航校学员的第一架飞机,飞了几十年才退下来。
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九日,《人民日报》第四版登了两篇报道,把这个消息向外面说了出去。它比新中国第一辆汽车下线早两年零十天。
那天傍晚,跑道边的草被螺旋桨的风压得贴在地上。六月初四,庚申日,太阳落下去之前,一架墨绿色的飞机在南昌的上空绕了一圈,然后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