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窝口的坝顶
永定河从怀来盆地里出来,到官厅村附近,两岸的山忽然收紧,形成一个口子,当地人叫珠窝口。
坝就修在这个口子上。坝顶二百九十米长,十一米宽,可以并排走好几个人。站在坝上往下看,河被压在坝脚下,成了一条细线。
四月十一,麦子刚抽穗
公历一九五四年五月十三日,农历四月十一。坝下的麦子刚抽穗,风一过,绿浪从东头推到西头。
这一天的日干支是己巳,年干支甲午。四月十一在立夏之后、小满之前,正是华北平原最缺雨也最怕雨的时候:一场急雨,河就涨;十天不雨,地就裂。
无定河这个名字
永定河原来叫无定河。名字不是形容风景,是形容脾气。上游是黄土高原,雨水一冲,泥沙全下来,河水浑得像泥汤,当地人叫它小黄河。
河出山以后地势平,泥沙沉下来,河床一年年抬高,比两岸的房基还高。有记载的水患有三十多次,重的时候天津城里能行船。
清朝康熙年间,河改名永定,取的是永远安定的意思。名字改了,堤还是年年修,水还是年年漫。名与实际之间,隔着一层泥沙。
金代以后,历代都治过这条河,筑堤、开渠、改道,都没有从根上解决。泥沙从上头来,堤筑得再高,河床也跟着长。
治河的人想了几百年,办法是两条:要么把沙拦住,要么把水快点送走。官厅水库走的是第一条,在源头把水和沙一起存起来,下游的堤才喘得过气。
五十二米和二十二亿方
一九五一年十月,水库开工。工地上三万多民工,机械少,主要靠人挑车推。坝是土坝,一层土一层夯,夯到五十二米高,把口子堵死。
土是从两岸的山坡上取的。取土、装筐、上坝、摊平、夯实,一道工序一道工序排开,夯一层要验一层,含水多了少了都不行。溢洪道和输水洞是混凝土的,水泥从外地调,冬天要盖草帘子防冻。
水库控制的流域四万三千平方公里,总库容二十二点七亿立方米,其中防洪库容十点七亿。水存起来,汛期削峰,旱时放水,顺带发电、养鱼。
坝的两端插进山体,中间留溢洪道。溢洪道不开的时候,水只能从输水洞走,一分钟走多少,闸门上有刻度。
坝下建了电站,水轮发电机组装在厂房里,电送进京津唐的电网。蓄水以后,坝前形成一个狭长的人工湖,两岸的山头露在水面上,原来沿着河走的土路断成几截。
搬走的县城
库区要淹的地方,是怀来最肥的一块川地。旧怀来县城在河边,城墙、衙署、庙、街面的铺子,都在水位线以下。
搬迁从一九五一年就开始了。八十一个村,一万一千二百七十一户,四万九千二百人,往坡上搬,往荒地上搬。拆房、迁坟、起灶,一趟一趟地搬。
新村的房子是土坯的,地是生荒地,头两年收成不好。这些账没有人记在工程报表里,报表上只有移民人数。
搬一次家,等于把几十年的日子重新过一遍。老屋的梁拆下来还能用,门板卸下来带走,坟迁到高处,祖宗的牌位用布包着,坐在车上抱着。
水存住以后
一九五四年五月十三日,水库办建成典礼。此后几十年,官厅成了北京城里的一处水源,也成了永定河上游的一个大水柜。
泥沙的问题没有跟着坝一起解决。上游的水土留不住,年复一年往库底沉,库容比设计时小了一截。后来上游修了更多的库、种了更多的树,进库的沙才慢慢少下来。
坝顶的石头上刻着高程,一年一年被人重描。己巳那天,典礼就在这块石头旁边举行;石头上的数字后来改过,那天的日子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