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边上多了一条尾巴
康熙二十一年的七月,夜里抬头,东北方井宿的北河边上,有一颗星拖着尾巴。
白色。尾巴朝西南指,长二尺余。
《清朝文献通考》记这一夜:「七月己巳,彗星见东北方,白色,尾迹长二尺余,指西南,在井宿北河北。」
井宿是二十八宿之一,北河是井宿里的星官,今天叫双子座。这一带秋天从东北方升起,天亮前移到西边。彗星待在那儿,一夜挪一段。
己巳
这一天是己巳。
干支六十天一轮,己巳排在第六位。前一天戊辰,后一天庚午。
钦天监的记注本按日排,一天一页。页首写干支,下面写天象、气象。写彗星有固定的几栏:见于何方,什么颜色,尾长多少,指向哪里,落在哪一宿哪一官。这五栏填满,一条记录才算完整。
所以读这些旧记录,会觉得它们像账。没有一句话说这颗星好不好,只有方位、颜色、尺寸。
尾巴要天天量
隔了三天,《通考》又记一条:「壬申行东北,尾迹长六尺余。」
从己巳到壬申,三天。尾巴从二尺长到六尺。
为什么天天量?因为彗星会变。尾巴的长短、粗细、指向,一夜一个样。只记一次,等于没记;天天记,才能看出它往哪儿走、走多快、什么时候散。
量尾巴不用尺子。用的是"尺"这个目测单位——伸臂,以手指、以器物作比。二尺、六尺,是估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但同一个人连着几天估,前后的比例是可靠的:三天长了两倍。
这种记法土,却管用。三百年后的人拿它跟计算比对,误差不过几天。
那年秋天
康熙二十一年,云南的战事刚结束不久。朝廷的事多,钦天监的事照旧。
观象台在城东南角,台上摆着六件铜仪:黄道经纬仪、赤道经纬仪、地平经仪、地平纬仪、纪限仪、天体仪。这些是康熙十三年由南怀仁监造的,铸好就架在台上,一直没挪过位置。夜里值班的人按更次登台,看天,记注,天亮交班。
彗星出现,按例要奏报。奏报之后照例要"修省"——减膳、撤乐、清理刑狱。这些是仪注,与那颗星本身无关,但每一次天象都会走一遍。
这一年的彗星没有引起大动静。它不够亮,尾巴也不长,没到"昼见"的地步。记注本上留了几天,然后就断了——大概是尾巴散尽,或者连阴看不到。
一颗星的四次回归
这颗星后来有个名字,叫哈雷彗星。
一七〇五年,哈雷在《彗星天文学论说》里把一五三一、一六〇七、一六八二三次出现的轨道放在一起比,发现它们几乎重合,于是断定是同一颗星,每隔约七十六年回来一次。他没能活着看到它回来。一七五八年,它果然回来了,后人用他的名字命名。
一六八二年那一次,哈雷二十六岁,刚刚从南半球观测归来。他记下的位置,与中国钦天监记下的"井宿北河北",落在同一片天区。
两条记录,一条在伦敦,一条在北京,中间隔着半个地球,用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记法:一边算赤经赤纬,一边写宿次星官。对起来,是同一颗星。
档案里的一格
中国记彗星,从《春秋》记到清末,两千多年没有断过。哈雷彗星的二十九次回归,每一次都有记录。
这些记录散在各朝的《天文志》《文献通考》里,一条一条,格式几乎不变。变的只是年号:至和、绍兴、大德、洪武、康熙。
康熙二十一年七月己巳这一条,格式也老了:方位、颜色、尾长、指向、宿次,五栏。填完之后,监里的官员在后面添了一句"壬申行东北",算是跟踪。
写完之后,本子合上,归架。
那个架子上的本子,一本压一本,压了三百年。翻开任何一本,页首都是两个字的干支。己巳在那一年是七月里的一天,往后数三天是壬申,再往后是癸酉、甲戌。星来了又走,这一栏没有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