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正中的那顶帐篷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尼布楚城外的河岸上搭起一顶帐篷。帐篷的位置是量过的:从中国使团的营地到帐篷,与从俄国使团的营地到帐篷,距离一样远。
帐内摆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三人。中国这边是索额图、佟国纲和理藩院侍郎温达,俄国那边是戈洛文、乌拉索夫和总主教克尔尼次克。桌子上摊着地图,图上的河用细线画,山用短斜线画。
三个历法上的同一天
这一天,清朝的历书写着康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四日,日干支戊午。俄国的公文写的是创世纪七千一百九十七年八月二十八日。两家的日子看着差了十天,其实是同一天——俄国还用儒略历,西欧已经改行格里历,两个历法此时正好差十日。
清朝的时宪历是阴阳合历,月按朔望,节气按太阳。俄国的历法是纯阳历,只认太阳。两套算法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先要对的不是边界,是日子。
公历折算下来,是一六八九年九月七日。
从雅克萨到桌边
谈判之前打了两年。清军围攻雅克萨,俄军投降后又回来,第二次围城之后,两边都觉得该谈。
使者走得很慢。俄国使团从莫斯科出发,走了大半年;中国使团从北京北上,出古北口,过蒙古草地,走了两个多月。随行的有耶稣会士徐日升和张诚,两人懂拉丁文,被指派做译员。
雅克萨在黑龙江上游的北岸,俄人称之为阿尔巴津。第一次围城在一六八五年,城中粮尽投降,清军毁城而还;俄人随后又回来,重新筑城。第二年清军再围,围了几个月,城中病死战死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第二次围城期间,俄方派使者到北京,说愿意谈判划界。清军解围,等他们来谈。
中国使团的人数比俄国多得多,随行的有护军、火器营、向导、通译、医官,还有一批做买卖的人跟在后面。队伍走的是驿道,每天按站走,遇到河就架浮桥。
一份拉丁文正本
条约写了三种文字:拉丁、满、俄。签字的时候,双方在拉丁文本上画押,满文本与俄文本作副本。选拉丁文作正本,是因为两边都不通对方的语言,而拉丁文是当时欧洲外交的通用语。
正文六条。第一条划界:以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与大兴安岭为界,岭南属中国,岭北属俄国,兴安岭与乌第河之间的地方暂不分,留待以后再议。第二条拆雅克萨的城障,俄人迁回境内。第三条以后不收逃人,拿获即遣返。第四条规定在对方境内的旧居民各安其处。第五条准持护照者过界贸易。第六条订明永久和好。
两张对不上的地图
谈判最难的一处是山。清方说,界在兴安岭,岭南的河都流入黑龙江,岭北的河流入勒拿河,以分水岭为界,情理明白。俄方带来的地图上,那片山画得含糊,几条河的源头位置也不一样。
两边把图摊在桌上,用手指比。比不明白的地方,就先把话写下来:兴安岭与乌第河之间的地方,暂不分,等两国使臣回国查明,或派专使,或用文书,再定。
这是整份条约里唯一留下的活口。它也说明一件事:划界靠的不只是兵力和口气,还有图。图画不准,字就写不实。
五种文字的石碑
条约里写明,要把约文刻石立在边界上。后来在格尔必齐河口与额尔古纳河口立了碑,碑上用满、汉、蒙、俄、拉丁五种文字。一块石头,五种笔画。
碑不是界桩,是凭证。往来的猎户不识字,也知道那块石头不能挪。
江水流过碑下
签字那天,帐篷外下过一阵雨,草地上的脚印踩得很深。散会之后,两边各自回营,随行的通译把副本收进木匣,匣子外头裹了油布。
那天的干支是戊午。清朝的随员在日记里写日子,写的是七月二十四;俄国的书记官写的是八月二十八。两个数字都对,只是各自站在自己的历法上。江水从碑下过去,不看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