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帐篷
尼布楚城外,河边的空地上支起了帐篷。
一边是清朝的使团,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都统佟国纲;一边是俄国的使团,御前大臣戈洛文。两边各带卫队,人数有约,营地隔着一段距离。
谈判不在城里,在城外的帐篷里。选在城外,是因为谁也不肯先进对方的城。
两份地图对不上
谈之前,两边都带了图。
清方的图是内府画的,标着黑龙江流域的山川、驿站、部族;俄方的图是哥萨克一路探出来的,标着堡寨和毛皮税的征收点。两张图放在一起,很多地名对不上,河的名对上了,源头又对不上。
比例尺也不一样。一边按驿站的路程估算,一边按行军的日程估算,同一条河,两边量出来的长短差一截。
所以谈判先谈的不是边界,是地名:这条河叫什么,那座岭叫什么,你说的和我说的,是不是同一条。
争得最久的是雅克萨的去留。俄方要留一个据点做毛皮贸易的支点,清方要这片地方不留兵、不留城。两边都把这一条当作能不能签的前提。
界在山脊与河口
争了多日,定下来的界是这样:以格尔必齐河为界,上溯到外兴安岭,沿山脊向东到海;南面以额尔古纳河为界。雅克萨的城拆掉,人撤回。
以山脊划界,是那时的通例。山脊两边水往两边流,是最容易在地图上画出来的一条线。难点在实地:山脊在林子深处,没有路,也没有人常走,画在图上的一条线,落到地上要走十几天。
条约里还写了一条:两边的人不得越界捕猎、不得收纳逃人。这条比划界更难执行——界线画在纸上,猎人跟着兽走。
雅克萨的城墙
签约之前,雅克萨打过两仗。第一次清军围城,俄方守军出降,城拆了;俄方又回来重建,第二次围了将近一年。
第一次围城,城破,守军出降,城拆了;俄方回头又来重建。第二次围了近一年,直到两边议定坐下来谈,才撤围。
所以谈判时,雅克萨是一座拆了又建、建了又被围的城。俄方要保住通商的路线,清方要保住黑龙江上游的安稳,两边各有各的急处,才谈得下来。
三个文本
条约有三种文本:拉丁文、满文、俄文。拉丁文本是正式本,因为两边都不通对方的语言,只能借第三种文字。中方的随员里有通拉丁文的西洋人,谈判时坐在中间传话。
满文本按康熙纪年写,俄文本按俄历写。三种文本逐条对过,才各自签字盖印。
中文记的日子是康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四。今天通行的公历写作一六八九年九月七日。俄方的文本按他们自己的历法记日,与中方的日子换算之后是同一天,差着十天上下,因为两边的历法走的不是一条线。
要核对三个文本是不是同一天签的,最靠得住的是干支:这一天是戊午。天干地支一格一格数下来,不跟年号走,也不跟历法改不改走。
乾隆年间的界牌
条约签了以后,边界上立过界牌。牌是木的,刻着满、汉、俄三种字,立在格尔必齐河口和额尔古纳河上游。
木牌经不住风雪。后来的巡查记录里,有些牌只剩半截,有些位置挪过。到十九世纪,界牌大多不在了,界线的位置靠条约文本和地图维持。
巡边是每年或隔年的事:派官兵沿界走一遍,看牌在不在,河有没有改道,越界的人有没有。走完写一份档,报上去存。这类档子后来散失不少,留下的部分成了研究中俄东段边界的第一手材料。
界牌与巡边
这份条约管了一百七十年,直到十九世纪中叶的几次条约改掉了东段的大半。
戊午这天签的字,落在三份文本上。三份文本现在分藏三处,纸不一样,字不一样,日子也不一样;对起来,才是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