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的城下
城墙上竖了白旗。城外的壕沟填了一半,井台上排着等水的人。
热兰遮城被围了九个月,城里的人缺水、缺菜、缺火药。这一天,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当地的长官揆一在降书上签了字,带着部属和眷属出城。
签字的日子,荷兰人的文书写作一六六二年二月一日。他们用的是格里历,那时候欧洲北部多数国家已经改过历了。
而围城的一方,文书上写的是永历十五年;清廷那边,这一年还挂在顺治十八年的账上,新君尚未改元。
围城的两百多天
郑成功的军队是一六六一年四月从鹿耳门进来的。进港之后先取普罗民遮城,再围热兰遮。
热兰遮是砖石城,墙厚,四角有棱堡,炮口对着四面。郑军没有重炮,正面攻不进去,靠的是围:断水、断粮、断援。围到后来,城里开始死马、死人,井水也浑了。
郑军这边的难处是粮。两万多人挤在海边,粮要从福建运,风向不对就断顿。围城的这几个月里,郑军自己也在挨饿,兵士去挖番薯、捞鱼。
围城后期,郑军把炮搬到城外的土台上,对着城墙的一角日夜轰,砖打松了,人还是上不去。
围城里双方打过几次,也谈过几次。第一次郑方要城,荷方要留人;第二次谈财物怎么带走;最后定下来:人可以走,随身的东西可以带,城和炮留下。
鹿耳门的潮
进港那天靠的是潮。鹿耳门水道窄,平时水浅,大船进不来。郑军等到涨潮,趁水位最高的时候驶入,荷兰人没料到。
这一手后来被反复讲。其实潮汐是可以算的:农历初一、十五前后,潮差最大,水位能高出一截。选日子的人只要知道当月是初几,就知道哪天进港。
水道底下是沙,船走的是沙槽,偏一格就搁浅。所以进的船要有人领头,后面的跟着前面的尾迹走。
这一天是四月初一,朔日,潮水正高。
三种纪年
同一天,三个政权有三种写法。
明郑写永历十五年——永历是南明的年号,此时永历帝已退到云南,两年后遇害。清写顺治十八年——顺治在这一年正月去世,新君还没改元。荷兰人写一六六二年二月一日——他们的历法早已跳过那十天。
三个年号,一层压一层:一个政权在退,一个政权在换,一个公司要撤。同一份降书,三方各自落款。
年号可以换,干支不能换。这一天的干支是戊午,荷方的档案里没有这一栏,中方的文书里也不一定写,但只要日子定下来,干支就是唯一的。
三种写法,一天的时间。要把它们对上,靠的是干支:这一天是戊午。天干地支不认年号,不认教皇的训令,一天一格地数下来。
城名改作安平
城取下之后,郑成功把它改了个名字。热兰遮改称安平镇,普罗民遮城一带设承天府。受降五个月后,他病逝于承天,年三十九。
改名是接管的第一步。城里的炮台、仓库、水井都还在原处,只是牌子换了。荷兰人留下的账册、地图、契约,有一部分被带走,有一部分留在城里。
三十八年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中国台湾南部设据点,是一六二四年的事。到一六六二年交出城,前后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里,他们修了两座城、开了贸易、也收过税。据点的常驻人从来不多,兵不过几百,靠的是海上的船和城上的炮。
这些痕迹后来大多不在了。城墙上的一些砖还在,砖上有公司的记号;档案被带回巴达维亚,后来散在各国的图书馆里。
后来的安平
清代的安平是台湾府的属镇。港口淤了以后,船进不来,城也废了。今天台南的安平古堡,残墙还留着一截,砖是当年烧的,墙上还嵌着几块红色的旧砖。
戊午这天签的字,在荷兰的档案里、在明郑的文书里、在清的实录里,各写各的日子。三个日子放到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