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柿树下的井
一九七四年三月二十九日,陕西临潼,西杨村南边的一块空地。几个人轮着镐头,往下挖井。
地里有几棵柿树,树底下是干硬的黄土。挖到三米深,镐头碰到硬东西。
井没打成
这一年春旱。村里定在村南打一口井,井位是队里选的,几个人一班,挖了几天。
三米往下,土变了颜色,是红烧土,夹着碎陶片。再挖,出来一个陶制的人头,有发髻,有耳朵,脸上还带着颜色。
井没打成。社员把陶片收进筐里,报告了县里。
陶片上的指纹与彩
陶片是泥质灰陶,厚薄不匀,断口能看到泥条盘筑的痕迹。有的片上留着指纹,是制坯时按出来的。
更奇的是颜色。陶俑身上原本有彩,红、绿、紫,画在陶胎上,再上一层漆。埋在地里两千多年,漆皮早翘了,出土一见风,几十分钟就卷起来,颜色变暗。那种紫的成分特殊,后来被叫作中国紫。
俑是分件做的。头、躯干、手臂、腿分别模制,再用泥粘接,接缝处抹平,阴干后入窑,烧到一千度上下。出窑冷却,先刷一层生漆,再上彩。脸和手用肉色,铠甲用赭黑,袍子用朱红。
后来考古队定下规矩:出土的彩绘陶俑,先用小喷雾器喷一层药水,再裹上保鲜膜,慢慢阴干。
文化馆来的人
县文化馆的文物干部来看过,把散落的陶片收起来,试着拼。拼了几个月,拼出几件比较完整的俑。
他判断这不是一般的陶器:个头与真人差不多,身上有铠甲,有发髻,像是墓里的东西。西边一公里多就是秦始皇陵的封土。
陵园的范围比一个坑大得多。封土堆在中间,外面有两重城,内外城之间是寝殿、便殿、苑囿,城外散布着陪葬坑:铜车马、百戏俑、石铠甲、马厩。这个坑在陵东,位置像是守卫陵园的军阵。
报告递上去。一九七四年五月,陕西省组织考古队进场。
探方怎么开
考古队先做钻探。洛阳铲打下去,取上来的土里有红烧土、有陶片、有炭屑。
按钻探的结果布方:每五米见方一个探方,方与方之间留一米隔梁。挖的时候一层一层刮,每刮一层画一张平面图,记录出土物的位置。
挖到四米多深,俑一排一排露出来。有的立着,有的倒着,有的只剩半截。倒的原因不是塌方,是坑早年被火烧过,木结构的顶塌下来,把人压碎了。
一号坑有多大
一号坑是长方形,东西长二百三十米,南北宽六十二米,面积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平方米。
坑里是土木结构:底下铺砖,立木柱,柱上架枋,枋上铺席,席上盖土。这一套东西烧过,柱只剩炭痕,席只剩灰。
按密度推算,一号坑里的陶俑陶马六千件上下。到一九七五年,试掘的部分已经出了几百件。
俑的身高在一米八左右,马高一米五、长两米。陶俑的背上或腋下刻着或印着字,是工匠的名字,有的还带地名,比如某地某人。
没有两个俑长得一样。眉眼、胡须、发髻的样式各不相同,铠甲的甲片数、行数也有差别,像是照着一支真的军队做的。
坑里还出了青铜兵器:弩机、箭镞、矛、戈。箭镞是三棱的,三个面都磨过,一束一束装在箭箙里,靠着陶俑的胳膊。弩机的机件还能动,扳起来有金属声。
登记表的第一行
发掘有登记表。表头印着坑号、探方号、层位、出土日期,一格一格填。
第一页上写着开工的日期,一九七四年春。填表的人用钢笔,字是横写的,笔画有点抖。
一九七五年,坑上盖起了第一座遗址大厅,观众隔着栏杆看坑里的俑。一九七九年十月一日,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开放。
那口井后来填了,井口的位置用石块圈起来,离坑不远。己巳日挖出来的那些陶片,一片一片拼回去,拼成了几尊站着的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