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第二台阶上面
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七日,珠穆朗玛峰北坡。下午,几个人从第二台阶的金属梯上翻过去,往顶上走。
风大,氧气少。走十几步,停下来喘,再走十几步。
四月十七,山上还是春天
这一天在旧历上是乙卯年四月十七,日干支癸酉。
农历四月,山下定日一带的河谷里青稞刚出苗;山上还是冬天,风速常在每秒十几米,气温零下二三十度。登顶的窗口就这么几天,早了风大,晚了雪软。
为什么要把一根觇标背上去
测一座山的高度,得在山顶立一个能看见的目标。
一九七五年之前,珠峰的高度用的是英国人十九世纪测的数,八千八百八十二米。那个数是在印度一侧测的,山顶有没有雪、雪有多厚,说不清。
这一次中国自己测。登山队背上去一根红色觇标,几米长,分段带,到顶上接起来插进雪里。觇标有金属杆,杆上有标记,山下的人用经纬仪照准那个标记,就能算出角度。
背东西上山是另一场仗。北坳以上设了营地,氧气瓶、帐篷、食品靠牦牛和马驮到五千米,再往上全靠人背。七千米以上,一个人一趟背不了几公斤,走几十步就要停。
交会点上的经纬仪
观测不是一处,是好几处。测绘人员在珠峰周围设了交会点,东边、西边、北边都有,海拔从几千米到六千多米。
点位的选择有讲究:要能看见峰顶,视线不能被前面的山挡住;两点的夹角不能太小,太小了误差放大。有的点设在山脊上,帐篷扎在碎石坡上,风一大,仪器就晃,得等人按住三脚架。
每个点上架一台经纬仪,按约定时刻同时照准峰顶的觇标。水平角、垂直角、气温、气压,一项一项记。同时还要测出交会点到峰顶的距离,用它做三角高程的解算。
空气是个麻烦。光线穿过厚厚的大气会弯,越靠近地面弯得越厉害。所以要同时测气温和气压,把折光改正掉;峰顶的雪面反光强,照准的时候要加滤光片。
三角高程的算式并不复杂:两点间的水平距离乘上垂直角的正切,加仪器高,减觇标高。难的是改正项。地球是圆的,视线是弯的,几十公里外的峰顶在计算里要先压下去一截;折光系数又随气温气压变,早晚不一样。一个点算出来的高差,往往要跟别的点对不上几十厘米。
八八四八点一三
数据汇总以后,算出来是八千八百四十八点一三米。
这个数不是一次算成的。不同交会点的结果有出入,要平差;雪深也要扣,登顶的人在峰顶用探杆往下插,插到硬底,量出雪层有多厚,这个数要加进觇标高度里一起减掉。
那时候没有计算机。上千个观测值靠手摇计算机和算盘过,一组数据算两遍,两个人对,对上了才记下来。
一九七五年,这个数字公布。此后三十年,中国出版的地图上,珠峰的高度一直印着它。
这个数字用了三十年
二〇〇五年,中国重新测了一次。这次用的是卫星定位加雪深雷达,觇标还是插在顶上,测的是岩面,不是雪面。
结果岩面高程八千八百四十四点四三米。两个数差三米多,差的正是那层常年不化的雪和冰。数字不是打架,是量的东西不一样。
在那之前,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五日,中国队员第一次从北坡登顶,夜里上去的,没有留下影像。一九七五年这一次,第二台阶上架了金属梯,后来被叫作中国梯,用了几十年。
觇标底下的雪
峰顶是一小片雪坡,风把雪吹成硬壳。觇标插下去,得有人扶着,另一个人用雪锥固定。
经纬仪里读到的那一瞬,是癸酉日的下午。山下的人不知道峰顶上的人长什么样,只看见十字丝里那个红色的点,稳住,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