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册
一百二十册书装在匣里,两人抬一匣,从寺门抬到厅上。纸是新的,函套的布还带着浆味。
一年前的那道诏
洪武元年八月,明军入大都,元的金匮之书尽入秘府。十二月,诏儒臣发其所藏,纂修元史。诏书里的意思很直白:国可灭,史不可灭。
这件事办得快。洪武二年二月丙寅,史局在天界寺开。监修是左丞相宣国公李善长,总裁是前起居注、翰林学士宋濂与漳州府通判王祎,纂修十六人,是征来的山林遗逸:汪克宽、胡翰、宋僖、陶凯、陈基、赵埙、曾鲁、赵汸、张文海、徐尊生、黄篪、傅恕、王锜、傅著、谢徽、高启。十六人分科认卷,谁认本纪,谁认志,谁认列传,各领一摊。
材料是元的十三朝实录,加上《经世大典》一类的官书。实录按日排,干支、月日、诏令、奏报都在里面,修史的人只要按年编次、按类归并。所以开局到成书,只用了半年多。
八月十一
秋八月癸酉,书成。这一年的八月初一是哪一天,历官排定,初十是壬申,十一是癸酉。
李善长上的《进元史表》末尾署的是“洪武二年八月十一日”。表里把家底报得很清楚:本纪三十七卷,志五十三卷,表六卷,传六十三卷,目录二卷,通计一百六十一卷,一百三十万六千余字,缮写成一百二十册。
宋濂在目录后记里也写了一笔:“明年春二月丙寅开局,至秋八月癸酉书成。”两处一对:表署十一日,后记记癸酉,而这一年的八月十一正是癸酉。公文署日与历书干支,在这里是合上的。
十三与十五
高启留下一首诗,诗前有小序,序里说:洪武二年八月十三日,《元史》成,中书表进,诏赐纂修之士一十六人银币,且引对奖谕,擢授庶职,老病者则赐归于乡。接着又写:阅二日中秋,诸君以史事甫成,而佳节适至……乃即所寓天界佛寺之中庭,置酒为玩月之赏。
这一段把三个日子摆开了:十一日书成、表署此日;十三日表进、宣谕、赐银币;十五日中秋,同人在天界寺庭院里喝酒赏月。高启序里说“十三日《元史》成”,是把表进那一天当成了成书那一天——在他眼里,书抬到御前才算成。
三个日子都对。史官记事用成书日,中书行文用进表日,同人聚会用节气日。后人读这段,若只取一个日子,就会觉得三处打架;三个日子分清,就能看出一部书从案上到御前要走两天。
顺帝一朝没有实录
这部书有个缺口:顺帝一朝。元统以后的载籍散失,史官无实录可徵,表里老老实实写了“若自元统以后,则其载籍靡存。已遣使而旁求,俟续编而上送”。
十六人分科,不是各写各的。本纪按年,一人认几年;志按类,天文、地理、河渠、选举、百官,各认一门;列传按人,蒙古、色目、汉人分卷。分完之后要合,合的时候体例要统一,谁写的都要按同一个凡例——帝纪称名不称庙号,诏令节引不全录,这些规矩写在凡例里,附在表后。
所以洪武二年六月,命中书省派儒士十二人往北平及各地,采访元统以后的事迹;三年二月乙丑,史局重开,仍以宋濂、王祎为总裁,续修五十三卷,七月丁亥成。前后两次合起来,二百一十卷。前一次急就,后一次补缺,一部正史分两回修成,这在历代修史里是少见的。
表末那一行
表的末尾一行写日子,不写干支。干支在历书上,也在宋濂的后记里:八月癸酉。
那一年的八月十一,天界寺的庭院里还没有摆酒。两天之后表进,四天之后中秋;中秋那晚的月亮,是这一个月里最圆的一夜,同人分韵赋诗,高启拈得一个“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