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汛里排开的二十七条船
九月的水还在涨。河工把二十七条大船横过来,一条挨一条,用大桅和长桩连成方阵,缆绳绞在两岸的木橛上。
这是《至正河防记》里记的一幕:「九月七日癸丑,逆流排大船二十七艘。」船腹铺草,装满碎石,木板上再压草埽。船上站着选出来的水手,一人执斧,一人执凿,听岸上鼓声。
鼓一响,同时凿船。船腹破,水灌进去,一条一条沉。沉下去的船成了堤。这条堤后来被叫作石船堤。
四月二十二日动工
治河的话讲了好几年。至正四年五月,大雨二十余日,河水暴涨,北决白茅堤;六月又决金堤。济宁、单州、虞城、砀山一路到曹州,都泡在水里;水势北侵安山,灌进会通河,连两淮的盐场都受了威胁。
至正九年冬,脱脱复任丞相,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召集群臣议。多数人主张只修北堤,省工省钱。都漕运使贾鲁主张疏塞并举,挽河东行,复归故道——工费大得多。最后用的是他这一策。
至正十一年四月初四,诏开黄河故道,命贾鲁以工部尚书为总治河防使,进秩二品,授银印。发汴梁、大名等十三路民十五万,庐州等戍十八翼军二万,共十七万人供役。四月二十二日鸠工。
疏、浚、塞
《至正河防记》把治河分成三件事:疏、浚、塞。顺着水势引开叫疏,挖去淤积叫浚,堵住决口叫塞。
贾鲁的做法是南疏北塞。从黄陵冈向南到白茅,再向西到杨青村,分道开凿,共二百八十余里。七月疏凿成,八月决水入故河,九月舟楫通行。
北边的决口留着最后堵。堵要等水落,也要等船、等石、等草、等桩木都备齐。所以最要紧的一战排在九月,不是四月。
石船堤怎么沉
沉船堵口不是新办法,但一次沉二十七条,规模前所未有。船上装的石头要够重,草埽要够密,缆绳要够长——「以竹縆绝长七八百尺者,系两岸大橛上」,长的缆绳七八百尺,一头拴船,一头拴岸。
船沉下去以后,后面跟着下草埽三道,中间放竹络盛石,埽边打桩,四边系缆。一层船,一层埽,一层石,压上去。
这套办法后来被清代治河的人反复引用。靳辅说它「巧慧绝伦,奏历神速,前古所未有」。
二十七条是第一批。整个工役前后沉下去的大船,加起来一百二十余艘。石船堤只是开头,后面的埽、桩、石络一层压一层,才算把口门封死。
六十四天
九月七日癸丑排船,十一月十一日丁巳,龙口合,决河绝流,故道复通。
从癸丑到丁巳,中间隔了六十四天。六十甲子转完一圈,再多四天。这六十四天里,下游在等水退,上游在等堤成,工地上的十七万人分成段,各管各的一段。
干支的好处在这里显出来:不写月份,不写哪一年,只写两个字的组合,六十天之内不会重复,谁都能对上日子。史书里那么多工程,只有干支留得最准。
河平碑
合龙之后,召贾鲁还京,论功超拜荣禄大夫、集贤大学士,赐脱脱世袭「答剌罕」之号。命翰林学士承旨欧阳玄制《河平碑文》。
欧阳玄觉得前史记河渠只讲道理不讲做法,于是去工地勘测,当面问贾鲁,写成《至正河防记》。他把治河分作疏、浚、塞三门,每门之下再列做法,用草、用石、用桩、用缆,尺寸都记下来。这篇文章后来整篇收进《元史·河渠志》,成了元代河工最细的一份记录。
后来的河
黄河复故道之后没几年又决。明代的河、清代的河,走的还是不断改道的路子。贾鲁治过的那一段,后人叫它贾鲁河。
丁巳这天合上的龙口,在曹县西南的黄陵冈。今天那里是一片平地,河道早已北徙。地方志上还留着「河平」两个字,说的是那一年的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