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曼丘陵上先立起来的是一排红箱子。集装箱改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
一排红色的箱子
中山站的第一期工程就是这个样子:集装箱式的铁皮房,红的、蓝的,拼成一圈,中间留出通道。墙薄,靠夹层保温;窗小,风大的时候拿板子挡。屋里烧油取暖,电线从一台发电机拉出来,分到每一间。
地点在南纬六十九度二十二分、东经七十六度二十二分,距北京一万二千五百多公里。这个位置在东南极,与西南极的长城站隔着大半个大陆。长城站建在乔治王岛的砾石滩上,一九八五年二月落成,靠海,气温比内陆高;中山站建在裸露的岩石丘陵上,往内陆走几十公里就是冰盖。
一个站在西南极,一个站在东南极,两头都要有人。
极地号在四百米外停住
承担建站任务的是中国第五次南极考察队,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乘「极地」号从国内出发。船到南极大陆近岸,遇上了冰崩。
距目的地只有四百米的时候,远处的冰盖像蘑菇云一样炸开,大量冰山塌下来,船被浮冰围住。有的队员换上了整齐的衣服,刮了胡子,写好了遗书。船长魏文良后来说,他低头看锚链,抬头就看见冰盖塌下来。
船最后脱了险。人上了岸,卸货,开工。卸货是最费劲的一段:小艇一趟趟往岸上运,潮水一退,艇搁在滩上,人下水推。
一月二十六日奠基
一月二十六日,奠基。队员把一面五星红旗插在雪地上,旗杆是临时找的钢管。
从奠基到落成,三十二天。三十二天里要立房子、接电、装设备、铺路、建油罐,还要留出越冬的准备。一百三十九名队员,白天干,天不黑就接着干——南极的二月是夏末,白天还长,过了这个窗口,天气就一天坏过一天。
建一个能越冬的站,一般要几年。这一站当年建成、当年越冬。房子是一间间吊装落位的,落地之后再用钢缆拉住,防止大风把箱子掀翻;风口处的房子,缆绳加了双道。
三十二天
二月二十六日,中山站宣告建成。落成典礼上,队长郭琨说:从奠基到落成,仅仅用了三十二天。
这一句话当时让队员们掉了泪。掉泪不全是因为这个数字,是因为前一段路:冰崩、卸货、赶工、冻伤,三十二天里谁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中山站建成之后,中国的南极考察重心从西南极转向东南极。此前中国在南极事务上已经有了位置——一九八三年加入南极条约,一九八五年成为协商国;有了第二个站,内陆考察才谈得上展开。此后以中山站为基地,又建了昆仑站、泰山站;站上的气象台从建站那年一直运行,一九九三年装上臭氧光谱仪,后来建成大气本底站。
邮局同一天开门
二月二十六日同一天,中山站邮政局成立并开始营业。邮戳上刻着站名和经纬度,寄一封信要等考察船或者飞机带出去,走几个月才到国内。
一个邮局在冰原上算不得什么大设施,但它让这个站在纸面上有了地址。此后每年越冬队发回的信、寄出的明信片,都从这间小屋过一遍手。信封上盖的那个圆戳,是国内邮路上最远的一站。
站上的房子后来逐年改造,铁皮箱换成钢框架加保温板的楼房。站上还有电台。越冬期间与国内的联络靠短波,报话、报务,按点呼叫。风声大的时候听不清,要反复喊几遍。
正月廿一,丁巳
己巳年正月廿一,公历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六日,日干支丁巳。
国内这天还在正月里,南极是夏末。丁巳这一格,落在落成典礼上那面旗的旗杆脚下——旗杆插在冻土里,底座用石块压住,石块上有人用漆写了一行字:站址、日期、队次。漆是防冻的那种,写上去就留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