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排开一列石船
至正十一年四月廿二,黄河决口的下游排开一列船。船是民船,舱里填满石头,船与船用索连着,船面上再压土。
这是要沉下去的。
四月廿二,赶在汛前
干支排下来,这一天是庚子。
四月的河边,风还带着凉。黄河一年里有两段凶时,一段是伏汛,一段是秋汛,六月到八月最险。要在汛前把口子合上,就得在四月中动手;再迟,水一涨,沉下去的东西全被冲走。
贾鲁选的日子是四月廿二。元代行授时历,四月建巳,廿二在小满前后,麦子将熟,河工要用的民夫正从各村征发上路。
白茅堤那一年的决口
这条河决了七年。
至正四年,黄河在曹县白茅堤溃决,水往北走,先淹了山东西南一片,再北侵安山,把会通河截成两段,又夺大清河入海。此后年年决溢,运道时通时断,盐场也受了牵连。
治了七年,堵了又开。到至正十一年,朝廷下了决心,命工部尚书贾鲁为总治河防使,驻节济宁,主持堵口。
疏、浚、塞三件事
贾鲁的方略是三件:疏、浚、塞。
疏是把上游的水引开,别让它全挤在决口;浚是把淤了的河道挖深,把新开的河道凿通;塞才是堵口。三件事有先后,先疏后塞,水势减了再合龙,这是治河的常法;难在次序不能乱,乱一步就要返工。工分三段做:一段浚旧道,把淤了七年的河床挖回原来的深度;一段凿新河,从中间接出去;一段守决口,等前两段做完再合。
他选的路线是让黄河回到旧道:自中牟向南,凿一条新河,到周口一带入淮河。旧道本来是南流会淮入海的,至正四年决口之后才北徙,把河道扳回南边,北面的水患才能解。
十几万人的工
河工调了民夫十五万,另发庐州等地的戍卒二万供役。数字有异说,有记十三万的,也有记十五万的,史源不同,难以强合。民夫一百人为一队,十队为一总,总队各设头目,按段分派;每段立一旗,旗上写段号,日暮收工点旗,人不到齐不收工。
七月,新凿的河道通了,长二百八十余里;八月,水引入新河;九月,舟楫可行;十一月,堤埽全部完工。前后堵住的缺口一百七十余处,修筑北岸堤防二百五十余里。
沉船那一手是贾鲁的法子:船里装石,连成一片沉在决口,再在船上垒埽、填土,水冲不动船,船就替土挡了流。
埽是河工的老物件。柳梢、芦苇、稻草扎成把,裹上土石,卷成一卷,用桩与索压在堤头,一卷压一卷,压到出水面。沉船替它挡水,埽替船挡冲,土再压在埽上,三层才立得住。船沉下去之后,水在船侧翻卷,流速一减,埽才不会被整卷带走。等埽体沉实,一段一段往上接,口子才一点点收窄。
八月放水那天
八月放水,是整场工里最要紧的一天。水一入新河,旧口子的压力就减了;压力一减,合龙才有把握。
放水之前,沿河要清人。新河两岸的村落提前迁走,牲畜牵到高处,船靠岸系牢。水头下来的那天,河面上漂着草根与树枝,一路往南。
水头过后,河床要重新量一次,量完把深浅记在册上。九月通舟,漕船从新河走,不必再绕。十一月工毕,河归故道,由汴、泗会淮入海。
工毕之后
这场工做完,贾鲁的名字留在河上,后世把新凿的那条河叫贾鲁河。
四月廿二的庚子,在开工的祭文里,也在河防司的工册上。工册一天一天记:某日某段沉船几只,某日某段垒埽几层,某日某段水涨几寸。册子记到十一月,最后一行写合龙,写完工,写放水。数字很多,日子只有一个开头——四月廿二那天,第一只装满石头的船解了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