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天一阁的院里,二十八只木箱按号排开,绳结还没解。丙戌年腊月初三,外移的书回来了。
公历年到了尽头,农历才进腊月
公历十二月二十五日,一年的日历只剩几页;翻到历书上,这一日却是腊月初三,离正月初一还有将近一个月。两套年头在岁末错得最开:一边快要封账,一边刚进腊月,该腌的腌、该办的办,都还在前头。
年干支跟着农历年走,这一日仍算丙戌。要到下一个正月初一,才换成丁亥。有人按公历把一九四六年一概叫作丙戌年,那是就多数日子说的;腊月这几格,前后的年名要等春节才分界。
日干支不跟着过年换。癸酉是排到这一天的那一个日名,前一天是壬申,后一天是甲戌,六十日一轮回,腊月与正月之间也不断开。院里的人解绳结时未必想着这些,历书却照旧一页页排下去。
腊月初三的癸酉日
初三的月亮只是一弯,天黑后不久就落了。回阁的点交排在白天,箱号、封条、册数都就着天光看,用不上月色。可单据上填的是腊月初三,癸酉两字日后要查历书才补得出,写单的人当时只落了农历那一格。
年名丙戌、日名癸酉、农历腊月初三、公历十二月二十五日,四样指的是同一个白天。装箱时用的旧单写年号,回阁时点交的单写公历,历书摆在一旁供人对照。日子没有变,落在两叠纸上便要各写一遍。
腊月里潮气重,纸最怕这个。箱子在院里排开,先不急着开,等屋里的地方腾出来、干燥的架子备好,才一只只抬进去。这几日的次序,比日子本身更要紧。
当初为什么要装箱
那些年为避兵燹,阁里的书分批装了箱,运到别处存放。装箱不是随手塞进去:先按架次取下,一函一函用纸裹好,匣面写明书名与册数,再按箱编号,箱外贴纸,箱内垫稻草与油纸防潮。
范氏后人与地方同人一路照管,存放的地方换过几处,中间开箱查看过,晒过,也重订过几次箱号。每一次挪动都要留一张单子,写明哪几只箱、哪一天、交到谁手上。书不在阁里的时候,靠的就是这几叠纸把它们拴住。
外移的册数与箱数,各次记录并不完全一致。能对齐的是回阁时点的那二十八只:编号从第一只排到第二十八只,箱角贴纸上的号与清单上的号逐一对过,才算齐。
回阁那天先做什么
先点箱,不先开箱。院子里的木箱按号排开,绳结、封条、箱角纸各看一遍,有没有在途中换过绳、有没有被雨水泡过,都在单上批一句。验完箱,才抬进屋里,按号靠墙放好。
接着开箱点册。两人一组,一人念单,一人揭开油纸,报书名与册数,对上了在单上画个押;函套受潮的另放一堆,等日后修补。纸捻断了的先不动,怕一翻就散。开箱的次序也按箱号走,不按书架走,为的是与旧单对得上。
上架排在最后。架位要按原来的次序腾出来,空了这些年的格子先擦净、垫纸,再把函套一函函归位。归位之后还要拿清单复核一遍,哪一格少了一函,回头再查是装箱时漏记,还是路上另作了处置。
清点册上的二十八行
清点册是回阁那天现造的,一页分作几栏:箱号、书名、册数、函套情形、经手人。二十八只箱,一只占一行,写到末页正好写满。字有涂改,多半是当场发现某箱的册数与旧单不合,划去重填。
这本册子后来比木箱经用。箱用旧了要修,绳换过,箱角纸也揭了,册子上的二十八行却一直留着,谁经手、哪一天点的、哪一函要修补,都还能查。后来编目、修补、重上架,用的都是它作的底。
行末的日子栏里,逐行填的是同一天:腊月初三。写单的人没有再注明干支,查历书便知是癸酉。
清点册末一行
书归架之后,院里的木箱空了,按号叠在廊下。绳结剪下来的几截还留在墙角,箱角的编号纸没有揭。
清点册末页第二十八行的日子栏里写着腊月初三,癸酉。二十八只箱都点过了,这一格没有跟着公历翻到年尾就改口,也没等下一年春节才另起一页:丙戌年腊月初三,压在末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