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园的工地空了近十年,浇到一半的钢筋混凝土还立着。民国三十五年冬月廿三,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分批回到南京。
冬月廿三,甲子
公历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农历丙戌年冬月廿三,日干支甲子。年干支按农历年算,丙戌;日干支按日子排,甲子。公历已近岁末,农历还在冬月,离下一个春节尚有两个来月,年号与年干支都还没翻篇。
返宁那天的公文只写公历月日,没有干支。把冬月廿三与十二月十六日对上,靠的是历表;甲子是这一日的纪日坐标,与停工多久、哪天复工都不相干。历书上这一格只记一个日子,至于工地上何时重新搭架,得看另一本工程簿。
筹备处先有,馆舍后立
据南京党史网所记,民国二十二年四月,教育部经蔡元培提议,为收藏、整理、研究、展出历代典籍与文物,在南京成立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傅斯年、李济先后任主任。筹备处先设在北极阁中央研究院内,拟设自然、人文、工艺三馆。同年十月,北平古物陈列所藏清代宫廷文物划拨作基本藏品,这批东西来自奉天行宫、热河行宫及各园林陈设。
有机构、有藏品,缺的是房子。人民日报全国党媒平台的南博时间轴记,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公布的暂行组织规程,把建成一座三馆兼备的综合性现代博物馆写成目标。往后几年,筹备处一边清点编目,一边找地、筹款、征图样;馆舍迟迟未动,事却没停。
一座仿辽式大殿是怎么定下来的
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南京市政府批准以半山园旗地六点六公顷建院,后又追加六点二公顷,建筑费由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拨付。同年六月,建筑委员会办设计竞赛,章程由梁思成拟定,要求「须充分采取中国式之建筑」。十三位建筑师参加,十二人交了方案;九月公布结果,无一完全合意,最终取兴业建筑事务所徐敬直、李惠伯的方案,由梁思成任顾问协助修改,刘敦桢亦任顾问,把外形改成仿辽式大殿,陈列室内部仍用西式。
一期工程只盖行政办公楼与规模最小的人文馆,先供三馆通用。人文馆仿辽代蓟县独乐寺庑殿样式,屋顶覆棕色琉璃瓦,坡度平缓,斗栱粗壮、层层出挑,许多细节参照宋代《营造法式》。工程由江裕记营造厂中标承建。图样从「仿清式」改到「仿辽式」,改的是外形依据,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并未换。
停工前的百分之七十五
民国二十五年六月,一期工程动工。到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工程已完成大半,因战事停工;筹备处奉令西迁,一去十年。据南京党史网记,日伪统治时期,房屋结构因设立防空机构被严重破坏。留在原地的,是浇了一半的框架与一份没有作废的设计图。
西迁的十年里,筹备处的藏品与人分处各地,返宁并非搬一次家就能了结。人民日报平台的时间轴记,分批返回南京的日期是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十六日;南京党史网则把续建开工系在同月,按原设计方案进行,由陆根记营造厂承建。回来与复工挤在一个月里,中间隔着清点、查勘与补图。
按原图续建
续建没有另起炉灶。民国三十七年四月,一期工程竣工;一九五〇年三月筹备处更名国立南京博物院;到一九五二年七月,仿辽式大殿整体完工,自一九三六年动工算起,时断时续十六年。现存建筑由大殿、露台、配殿组成,钢筋混凝土仿木结构,建筑面积二万三千平方米,一九九五年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当年那座人文馆,今天仍是南京博物院的历史馆。
甲子不写在返宁的名册上,那一栏填的是十二月十六日。甲子是丙戌年冬月廿三这一天的干支,落在半山园工地未浇完的那截梁上,落在按原设计重新摊开的图样边角上,也落在十年前就已绘好、一直没作废的斗栱出跳尺寸上。人分批回来,图接着往下画;冬月过完是腊月,丙戌年尚未到头,脚手架却先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