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天没亮
北京,奉天殿前的广场。一四二一年二月十一日,天还没亮。
百官按班站着,四夷的使臣排在侯伯之下。殿门开着,里面点着灯,地板反光,一直照到门槛外。
这是新宫落成后第一个正月初一。人要在这天,把都城从南京搬到北京。
甲子朔:一年的头一天,也是六十甲子的头一天
《明太宗实录》记这一天,只用了九个字:正月甲子朔,上御奉天殿受朝贺。
朔是初一。甲子是六十甲子的第一位。一年的头一天,撞上六十甲子的头一天,历法上叫甲子朔,六十年才轮一次。
换算成公历,是二月十一日。通行读物多写二月二日,那是儒略历的旧算法;按今行公历推回去,二月十一日正对甲子。
那一年是辛丑年。朱棣六十出头,从起兵靖难算起,已经二十二年。
正旦朝会是一年里最重的一场。百官天不亮入宫,按品级站定,鸿胪寺的官唱礼,一班一班上前。
从永乐十四年议起
迁都不是一天定的。永乐十四年,朱棣召集群臣议迁都,反对的人被革职查办。
北京是他的旧封地。他在那里住了二十年,宫府、仓场、街道都是现成的底子。南京太远,北边的边患却一天比一天近。
永乐十五年,西宫建成;十七年,南城墙往外拓;十八年,宫殿城池完工。当年十一月初四,颁迁都诏,定明年正月初一为始。
北京改称京师,南京降为留都。南京仍设六部,各衙门印信上加「南京」二字,管事的人却少了一半。
入山一千,出山五百
宫殿的木料,采自四川、湖广的深山。楠木长在险处,砍倒容易,运出来难。当时有句话,叫入山一千,出山五百。
石料出自房山的大石窝。冬天取井水泼路,结成冰,把巨石搁在木架上拖,叫旱冰船。宫里最大的一块丹陛石,就是这么拖进城的。
瓦在琉璃窑烧,砖在临清造。工匠从全国各地征发,编成匠户,按班轮值,一班做完换一班。一座城,是把半个天下的材料和人力,往一个地方搬。
九爵酒
朝贺之后是宴。四品以上在殿内,东西相对坐;五品以下在殿外丹墀。外国国王排在侯伯之下,使臣按品级序坐。
宴上进酒九爵。每进一次,奏乐,教坊司的乐工和舞队上来。九爵饮罢,大典才算完。
正旦大宴是常例,冬至、万寿节也有。但这一年的正旦不同,殿是新的,都城也是新的。
波斯使臣火者·盖耶速丁在场。他后来写,殿里的地板用大块光滑的石铺成,颜色像白大理石,接缝笔直,看着像用笔画出来的。
十六国的使臣
来朝的外国使团,《实录》里记了十六国,头一个写的是忽鲁谟斯。使团住在会同馆,先习礼,再随班朝见。
帖木儿的使节也到了,献上的是帖木儿自己的坐骑,以示敬意。
正月三十,使臣还国。朝廷赐钞币表里,派郑和带着敕书和锦绮纱罗同行,送他们回去。
迁都大典因此不只是一座城的启用,也是那时候最大的一次外事聚会。
一百天后的火
四月,三大殿遭火。奉天、华盖、谨身,木结构几乎烧光。
朱棣下诏求言,说敬天事神之礼有怠,说征敛太重、民力已疲。话一放开,群臣的话就转向了迁都,说北京不宜建都。
仁宗即位后,一度打算还都南京,北京改称行在。这个「行在」叫了二十年;三大殿也空了二十一年,到正统五年才动工重建,六年完工,都城的名分才跟着定下来。
大典那天是甲子。三大殿烧了,北京还叫了二十年行在;《实录》里那行「正月甲子朔」没有改,甲子仍是那一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