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时,江湾那座刚落成的博物馆开了门。大厅正中摆着独乐寺观音阁模型,人从台阶一直排到门口。
三月廿一,甲子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十二日,农历丙子年三月廿一,日干支甲子。甲子居六十甲子之首,这个位次只是纪日的起点,和展厅里摆什么、来多少人并无牵连。年干支按农历年算,公历四月早已过了立春,与节气口径也不冲突。
《申报》第二日登出「中国建筑展览会昨在市博物馆开幕」,把开幕系在四月十二日。上海市地方志的条目则写作四月十九日,另有材料说博物馆一九三六年元旦开馆;这几处口径并不齐。杨浦区图书馆据会刊与《申报》所排的日程是四月十二日揭幕、四月十二至十九日展出、十九日闭幕时发表五点宣言。本篇取四月十二日,把十九日当作展期最后一天,两说并存在出处里。
空着的馆舍等来一场展
「大上海计划」定在民国十八年七月,上海特别市政府选中江湾一带的七千余亩地,要另起一处由国人自己规划的新市中心。市立博物馆与市立图书馆是其中的一对双子地标,分立市府广场东西,同由董大酉主持设计,同期动工、同期竣工。博物馆主体钢筋混凝土,仿北京鼓楼形制,重檐歇山顶铺明黄琉璃瓦,屋脊列螭吻与走兽,室内朱红立柱与梁枋彩画。采光不用侧窗,靠顶部玻璃天棚,另配展陈灯具与冷暖通风。
楼盖好了,藏品与陈列却还没备齐。民国二十四年,北平的中国营造学社本想与上海同仁合办一次建筑展览,苦于南北联手不易、又找不到合适场地,事情搁下。到这一年,市博物馆董事长叶恭绰看中空档:馆舍空着,正好借来办展。二月二十八日,三十多位官员、建筑师、工程师与营造业主聚在八仙桥青年会九楼开发起人会议,推吴铁城为名誉会长,叶恭绰任会长,梁思成、董大酉等五十人任常务委员,林徽因任陈列组主任。发起的是工程师学会、建筑师学会、建筑协会与营造厂同业公会四家。
一千五百八十余件怎么摆
展品向全国公开征集,费用原则上由提供者自理,仍收到数千件,经挑选实展一千五百八十余件,分模型、图样、书籍、摄影、材料、工具六类,一头是中国古代建筑,一头是近代新建筑。博物馆一处摆不下,便把附近的中国航空协会新厦辟作分会场,材料类集中到那边。
楼下与二楼分工也清楚。据上海市地方志所记,进大厅先见古建模型与巨幅测绘图,后部是北平故宫及其他古建筑模型;二楼转以近代新建筑为主,图样、照片、学校与银行之类的建筑设计都在那里。
一百八十个雕刻工做的模型
大厅中央那座河北蓟县独乐寺观音阁模型,由中国营造学社提供。独乐寺建于辽代,观音阁是现存最古老的木构高层楼阁之一;模型做得又大又细,据地方志记载,为此雇了一百八十个雕刻工,用了一千九百二十个人工,花费一千六百元。两边壁间挂着山西应县佛宫寺释迦木塔的正面图与断面图,另有古桥、陵寝、园林、殿宇古塔的模型,以及石刻拓片、历代营造图谱、琉璃瓦、砖雕石栏、屋脊构件与古砖瓦。
把一座木构楼阁缩成可搬进大厅的物件,靠的是测绘与手上的功夫。中国营造学社这些年在全国测古建,图样、照片与模型一并带到上海,观众看见的斗栱出一跳、出一跳,与真构件的层叠对得上。
八天里的演讲与五点宣言
展期八天,每日另设专题演讲:梁思成讲《中国结构法之演变》,叶恭绰讲建筑作风如何演变,杨廷宝讲彩画工匠及做法,虞炳烈以扩大建筑教育为题;建筑学会、工程师学会的代表推介国产建材,也讲防空建筑知识。开幕首日观众七千余人,八天累计四万余人。闭幕时发布五点宣言,列的是普及建筑文化、改良民居、扶持国货建材、深耕建筑学术、培育专业人才。
会刊封面由董大酉题字,纸上印的是年月与展期,没有甲子。甲子是三月廿一那天的干支,落在观音阁模型层层出挑的斗栱上,落在上午十一时开启的那扇门上,也落在一千五百八十余件展品各自挂着的号签上。八天里人来了又散,博物馆要到第二年一月才正式对外开放;模型搬走以后,展厅顶上的玻璃天棚每天把光投在空出来的地面上,会刊上印的仍是三月廿一起的那一串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