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门口那张白纸
十一月三日的上海,钱庄门口贴出了一张白纸。纸上是财政部的布告,六条,字不大,围的人不少。
看的人多半只记住了一句:从明天起,完粮纳税、公私款项,一律用法币,不得再用现洋。
十月初八,癸未
公历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三日,农历十月初八。那一天的日干支是癸未,年干支乙亥。
十月初八在立冬前后,天开始冷,钱庄的柜台前却是热的。有人拿着银元来问价,有人拿着钞票来问能不能兑,问的话差不多,心里的打算不一样。
银子是怎么走的
中国用银,银子却不在自己手里。一九三四年,美国通过购银法案,在世界市场上高价收银,伦敦、纽约的银价一路往上走。
银价一高,把银元熔了卖银,比留着花划算。上海的白银一船一船往外走,银行库存见底,市面上的银根收紧,物价往下掉,工厂关门。
政府先加征银出口税、加征平衡税,还是止不住。到一九三五年秋天,只剩下一条路:不让银子当钱了。
三行和一本准备账
布告规定,中央、中国、交通三家银行发行的钞票为法币,其他银行已经发出去的钞票,限期收回。第二年,中国农民银行的钞票也加了进来。
法币是无限法偿,付账的人给,收账的人不能拒。白银收归国有,凡是银钱行号、商店、人家手里的银币、生银,都要拿去换法币。藏起来不报的,按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治罪。
换回来的银子,集中到发行准备管理委员会,作为法币的准备金。这本账要让人能查,法币才立得住。
市面上流通的银元很杂。龙洋、袁头、船洋、站洋,各省铸的,墨西哥来的,成色有高有低。平时交易要看成色贴水,一元不总是一元;改用纸币以后,这些差别一夜之间抹平了。
柜台前的那几天
十一月四日是兑换的第一天。银行门口排了队,柜台里摆着秤、算盘、封条和麻袋。
兑换由三行和指定的银行办理,钱庄不直接收兑,只做转手。小铺子收了银元,先拿到钱庄换成钞票,钱庄再送到银行。一层一层往下传,传到最后,银子进了库房。
银元要验成色、称重量,站洋、龙洋、袁头、船洋,价都一样,一元换一元。店里的伙计把银元十个一摞,用纸卷起来,写上数目,装袋、封口、入库。
也有不肯换的。乡下有人把银元埋进墙根,用坛子装,一埋几十年。后来挖出来的坛子,银元上长了绿锈,边齿还清楚,只是不能花了。
票子的面额,起初常见的是一元、五元、十元。那时候一元能买的东西,跟一块银元差不多。面额后来越印越大,是抗战以后的事,跟这场改革隔了几年。
一先令二便士半
法币本身不规定含金量,它的价挂在外汇上。布告说,由三行无限制买卖外汇,一元法币合英镑一先令二便士半。
这个数不是随手定的,是按前五年中国货币对英镑的平均汇价折出来的。挂住英镑,是为了让进出口的人心里有个准数。
汇价要守得住,就得有外汇可卖。中国把收来的白银运到国外卖掉,换成英镑、美元,存进外国银行,作为平准基金。有人拿法币来买汇,就从这笔钱里出。
改革之后,物价止跌回升,第二年农业收成好,市面活络起来。再往后,抗战军兴,法币成了战时财政的支柱。到一九四八年,又改了一次币制,那是另一件事了。
癸未这天贴出去的布告,只有六条。真正被记住的是柜台上的那杆秤:银子从秤盘上下来,纸从秤盘上去,一个国家的钱,从此换了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