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
九月十三日,下午。
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一次会议的会场里,议程走到最后一项。工作人员念完条文,主席请委员们表决。
《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试行)》——原则通过。
会议开了三天,从十一日到十三日。议程里有法律,也有机构:设第八机械工业部、司法部、地质部,另有一批任免。环保法排在最后。
七月廿二
农历七月廿二,癸未。
公历九月中旬,北京最好的时节。天高,风干,胡同里的枣开始红。农历还在七月,离中秋还有半个月。
这一天是星期四。
为什么叫试行
表决通过的名字里带着「试行」两个字。
这不是谦虚。当时参加立法的法学家后来回忆,条文本身没有把握——环境管理在中国刚起步,很多制度是从国外经验里借来的,能不能落地,谁也不敢打包票。加上「试行」,等于给自己留了改的余地。
争议也确实多。一种意见很直接:改革开放刚起步,头等大事是吃饱穿暖,法律的绳子先别勒太紧。另一种意见是,等污染重了再治,代价要大得多。
主持立法工作的彭真给这件事定了个调子:「有比没有好。」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它不解决条文里的技术问题,只解决了一个更前面的问题:要不要现在就有这部法。
来路
中国第一部环境保护的综合性文件,是六年以前的事。
一九七三年,第一次全国环境保护会议在北京召开,通过了《关于保护和改善环境的若干规定(试行)》。那是个"规定",不是法,约束力有限,但它第一次把"环境保护"当成一件要专门管的事提出来。
再往前,是几起水污染事件。官厅水库的水质出了状况,跨省的水系谁管、按什么标准管,都没有依据。这类事情逼出了一个判断:光靠部门发文不行。
条文里管什么
这部法管的事情,今天看着平常,当时都是新的。
它划了保护的范围:大气、水、土地、矿藏、森林、草原,还有野生的动植物和水生生物。它写了"谁污染谁治理"的意思——排放污染物的单位,要负责治理。它写了建设项目要防止污染,防治污染的设施要和主体工程同时设计、同时施工、同时投产。
最后这一条后来被叫作"三同时"。这个说法不是法条原文的措辞,是从条文里提炼出来的,用了几十年。
它还写了环境监测、环境标准、环境影响评价的雏形。这些制度在当时都没有现成的机构去执行,写在法里,等于先把位置占住。
后头的十年
试行试了十年。
十年里,中国的工业规模翻了几番,乡镇企业在各地冒出来,污染从点源变成面源。这部法渐渐不够用:罚则太软,管不了跨区域的问题,环保部门的职权也不清。
一九八二年,全国人大常委会把修订环保法列入立法任务。改了几稿,到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一次会议通过了正式的《环境保护法》。"试行"两个字去掉了。
从原则通过到正式立法,隔了十年零三个月。
散会时天还亮着。
会场外,北京的天空是秋天的那种蓝。这一年的秋天,空气里还没有后来那些说法——PM 二点五这个指标,要再过十几年才被公众熟悉。
法通过的消息,第二天的报纸登在靠里的版面。同一天见报的,还有设立司法部、地质部的决定。相比之下,一部环保法不算显眼。
但它的位置很特别:它是改革开放之后最早出台的一批法律之一,与刑法、刑事诉讼法、选举法排在同一年。
散会之后
干支走到癸未,是那一年的七月廿二。
六十甲子一天一格,立法的日子也落在其中一格上。这一格没有特别之处,不是节气,不是朔望,历书上也不会多标一笔。
但日子对上了: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三日,农历七月廿二,癸未。
同一天,会场上议了别的事,任命了别的官。散会以后,委员们各自回去,北京堵不堵车,那年的记录里没写。
留下来的是一句「有比没有好」,和一部挂着"试行"牌子的法。牌子挂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