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开的一本小册子
一九七九年四月十日,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的《读书》出了第一期。开本不大,三十二开,薄薄一册,拿在手里比一本长篇小说轻得多。
封面是丁聪画的版式。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份刊物的封面与内文版式都由他设计:字排得疏,留白多,不堆装饰。第一期有篇「编者的话」,先把这本刊物要谈什么、不谈什么说了一遍。
三月十四,月还没到最圆
这一天的农历是己未年三月十四,日干支丁未。
十四在望前一天,月亮将满未满,天黑后升起来,下半夜仍挂在西边。农历月从朔起算,初一不见月,十五前后最圆;十四这一夜,差的就是那一线。年干支己未与日干支丁未,末字都是「未」——一个管整年,一个管这一昼夜,天干不同,地支撞在一处。天干十、地支十二依次相配,年与日各排各的,同落在未上,是两处循环此刻都走到这一支。
刊物按月出,一期接一期,日子按公历的十日排;月相与干支归历书管。编辑部排期用公历,读者记刊物也用年份加期号;三月十四这一格,得翻开历书才看得见。
以书为中心,是什么中心
「编者的话」把范围划得很清楚:这是一份以书为主题的思想评论刊物,凡书及与书有关的人、事、现象都在它关注之内。它谈文史哲,也谈社会科学,还留出篇幅给建筑、美术、影视、舞台的评论,甚至一部分自然科学。
划这个范围,是为了不把刊物办成新书广告,也不办成纯学术集刊。彼时刚恢复常态的读书空气里,读者想看的是「这本书讲了什么、它和别的书怎么接上」,撰稿人想写的也多半是这一路。所以创刊号起的调子,是评介、辨析、短论,而不是摘要。
发刊的话里还专门提到文风:主张改进文风,反对空话,提倡言之有物。这句话后来常被引用,倒也成了这份刊物自己给自己定的一条边。
一期刊物要凑齐的东西
办月刊,最先定的是开本与页数,再定栏目。三十二开的册子容不下长篇大论,文章就得短,一篇几千字,一期排十几篇。约谁写、约什么题、哪几篇排在前头,都是编辑提前要算的。
其次是封面。丁聪是漫画家,画封面与画漫画不是一回事:刊名、期号、年份要固定,图案每期换,还得留出书店货架上能认出来的样子。版式上,标题字号、正文行距、注释怎么摆,一套定下来,往后多期照用,读者翻开就知道是这一份。
再就是印数与发行。刊物由三联书店主办,邮局订阅、书店零售两条路,创刊号印多少、往哪些城市发,都得在出刊前定下来。这些事都不在四月十日那天做,却都压在第一期里。
四十年后还在出
《读书》后来成了以书为中心的思想文化评论月刊里被谈得最多的一种。二〇一九年四月,它做了一期创刊四十周年纪念专题,刊发几篇回忆与重读的文章,把「与改革开放同岁」这话又提了一遍。
更早的沿革也常被翻出来:五十年代三联书店在北京出过《读书月报》,一九六〇年后停刊;一九七九年四月十日以《读书》之名重新起头。中间隔着近二十年,刊名缩了,谈书这件事接上了。丁聪设计的版式用了很久,后来的封面换过几轮,三十二开的册子还在。
版权页上那行小字
第一期的版权页在册子后头,字号极小:主办、出版、期号、定价、出版日期,一行一行排下去。出版日期按公历写,一九七九年四月,不带干支。
校样上还留着红笔改动的痕迹,几处添字都补进了版面,唯独出版日期那行没动。排字房里「丁」「未」是两枚常用的铅字,那天捡进字盘的是「一九七九」与「四月」,这两枚没用上;己未年三月十四,丁未,只在历书上占着那一格。读者从丁聪的封面翻起,经「编者的话」,到最末那行小字为止,手里这一册自始至终只带着公历的一个日子。铅字回格,下一期还要再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