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编号二四四的文件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一份国务院文件发下去,编号是国发〔一九七八〕二四四号。
标题很长:批转国家林业总局《关于在「三北」风沙危害和水土流失重点地区建设大型防护林的规划》。
文件是红头的,正文几页,后面附着规划。收文的是北方十三省区的革委会与林业部门。
十月廿五,土已经上冻
这一天是戊午年十月廿五,日干支辛卯。北方大部分地方已经上冻,铁锹挖下去只留一道白印,栽树是栽不成的。
规划偏偏选在冬天落地。造林要等开春,可树苗、地块、劳力、投资,都得在上冻之前定下来,来年三月雪一化就能动手。
一条四千四百八十公里的线
这条线上,年降水从东边的六百毫米落到西边的一百毫米以下。同样一棵杨树,东边能长成材,西边只能当灌木。
规划圈定的范围,东起黑龙江省宾县,西至新疆乌孜别里山口,东西长四千四百八十公里,南北宽五百六十到一千四百六十公里,包括十三个省区市。
这一带集中了八大沙漠、四大沙地,风蚀沙埋、水土流失都重。文件里写的目标不玄:先把风沙危害和水土流失管住,让沙化不再扩大,让粮食产量稳下来。
从一封信到一份规划
工程启动时划进来的县是五百五十一个,后来陆续调整,增加到七百多个。县名写在规划的附表里,一页接一页。
事情的起头是一封信。一九七八年五月,国家林业总局的工程师关重尧给中央写信,提出营造万里防护林带的意见,几位中央领导都作了批示。
接着是一串会与文:八月,农林部向国务院上报规划报告;十月五日,国务院领导听取汇报;十一月三日,国家计委批准计划任务书;十一月二十五日,国务院批转规划。半年时间,从一封信走到一份红头文件。
八大沙漠与四大沙地
三北这一线,八大沙漠与四大沙地几乎连成一片:西边是塔克拉玛干、古尔班通古特,中间是巴丹吉林、腾格里、乌兰布和、库布其、库姆塔格、柴达木,东边是科尔沁、浑善达克、毛乌素、呼伦贝尔四片沙地。
沙地的脾气不一样。有的流动,一年能往前推几十米;有的固定,表面结一层壳,风一来先起沙尘。种什么、怎么种,得看脚下的沙是活的还是死的。
先固沙,再种树
飞播也用过。把种子拌上药,装上飞机,在沙区低空撒下去,撒完等雨。成活的少,但一片一片撒,总有几片能落住。
种树不是撒下去就活。沙区先要设沙障,用麦草扎成方格,一格格压住流沙,再在格子里插灌木;灌木活了,才在背风处栽乔木。黄土区不一样,要在沟头、沟坡、沟底分段治,梁峁上种柠条、沙棘,沟底打淤地坝。
所以规划里写的是「乔灌草结合」,不是单说造林。树种也按地力挑:干旱处用杨、柳、沙枣,湿润处才上松。
覆盖率从百分之五起
有的县把林带划到户,谁管谁收,树才活得下来。
护林员多是当地的农民,一年拿一点补贴,管几里长的林带,冬天防火,春天补苗。
树长起来要几十年,账却要一年一年算。头十年种下去的多,活下来的少,补植的次数比造林还多。
工程分三个阶段、八期,一直排到二〇五〇年。起点那年的森林覆盖率是百分之五点零五,目标是提到百分之十四以上。
四十年后,国家林业部门公布的数字是百分之十三点五七。数字背后是一棵一棵种下去的树,也是很多地方第一次有了固定的护林员。
那天的干支是辛卯。文件下发时,北方的地冻着,树栽不下去;等到第二年开春,第一批树苗才从苗圃里起出来,捆成捆,装上卡车往沙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