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来的病人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两只手腕。腕以下是空的。
修水库那年丢了双手
病人叫高天社,陕西农村人。修水库时放炮,炸药响早了,两只手都没了。伤好之后装了假肢,假肢是铁架加皮带,能夹住一点东西,但拿不住筷子,也摸不出冷热。
他到上海第六人民医院的时候,医院里已经有一件出了名的事:一九六三年一月,陈中伟、钱允庆在这里把一只被冲床切断的手接了回来。那一例是接,接的是病人自己的手;高天社没有手可接。
假肢和再造,是两条路。假肢挂在外面,靠机械结构代替一部分功能;再造是往里做,用病人自己的骨头、皮、血管、神经,重新长出一只手。前者当时的水平已经到头,后者还没人做成功过。
一根丫字形的钢叉
骨科主任于仲嘉想的办法,是造一只。
先做骨架:用一根高强度的钢材,做成「丫」字形的钢叉,叉的两个分叉就是两根手指的骨。钢叉埋进前臂残端,外面覆上病人自己的肌肉、血管、神经和皮肤,做一个能受力的手掌。骨有了,皮有了,接下来要有指。
这只手的难处在于「对指」。人手的抓握靠大拇指与其余四指相对,两个指尖能碰到一起,才谈得上捏。只造一根手指没有用,造三根又不够血管可分,于是选了造两根——一根固定,一根能屈,两根能碰头。
从脚上取两个趾头
指头从脚上取。第二个足趾连同血管、神经、肌腱一起取下,接到钢叉的分叉上,脚上的缺口缝起来,少一个趾头不影响走路。两只脚各取一个,凑成两根手指。
取趾要先找血管。脚趾的动脉细,直径不到一毫米,得顺着走行一点点游离出来,不能扯断,也不能让它在手术台上痉挛。取下来之后要马上接到手部的血管上,中间缺血的时间越短越好。
脚上的缺口处理也有讲究。去掉一个趾头,跖骨要收拢,脚背的皮要重新缝,缝不好走路会疼。这一节的功夫不在手上,在脚上。
最难的是让血过去
血管吻合要在手术显微镜下做。针是弯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一针一针缝一圈,缝完松开止血夹,看血能不能过去。
术后那几天,医生盯的是颜色和温度。趾头红不红,按下去有没有回血,摸上去凉不凉,一天要看几十遍。肿起来要处理,肿得厉害会把血管压住,压住就前功尽弃。抗凝、保温、抬高患肢,每一样都要人守着。
高天社闯过了肿胀这一关。趾头活了,指甲开始长,皮肤有了感觉。康复训练从握拳开始,先握软的,再握硬的,一天一天加。
这只手后来被国外同行叫作「China hand」。它的意义不在一只手能不能看,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手是可以造的——把骨头、血管、神经、皮肤重新搭成一个能用的器官。
名字叫中国手
于仲嘉之后又做了多例,技术一点点改:钢叉的材料换过,血管的吻合方式改过,适应证也从全手缺失扩到部分缺失。一九八〇年前后,这项手术在国内几家医院推开。
一九六三年那例接活的手,和一九七八年这只造出来的手,中间隔了十五年。前一件事解决的是「断了的能不能接回去」,后一件事解决的是「没有的能不能造出来」。两件事都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隔了十五年,用的是同一台显微镜。
九月二十,丙辰
戊午年九月二十,公历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一日,日干支丙辰。
手术记录上写的开始时间是上午,做了几个钟头,记录本上按时间排着麻醉、游离血管、固定钢叉、吻合、缝合。丙辰这一格,落在术后那张观察单上——单子按小时画格,格子里填颜色和温度,填到第三天,字迹开始潦草,因为值夜的人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