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学政朱筠递上一道折子,题作《谨陈管见开馆校书折子》,里头列了四条办法。
一道折子四条办法
那时征书的谕旨已下了快一年。乾隆三十七年正月初四,朝廷命各省搜访民间古今著述,本意只在收集,对编一部大丛书还没有明确设想。半年多过去,各地督抚学政应者寥寥,藏书家也多观望,不肯把旧本拿出来。
朱筠连上两折,先是《购献遗书折子》响应征书,再是《谨陈管见开馆校书折子》讲怎么校。各家转述那四条略有出入,大抵是:抓紧搜集罕见的旧刻本与抄本;开列并充分利用内府藏书;著录与校勘并重;金石、图谱也一并收录。真正让这件事拐弯的,是中间夹着的一条——翰林院所藏《永乐大典》里散着许多已佚之书,可以辑出来。
折子里还有一段人事安排:「请皇上诏下儒臣,分任校书之选。或依《七略》,或准四部,每一书上,必校其得失,撮举大旨,叙于本书首卷,并以进呈,恭候乙夜之披览。」分类用《七略》还是四部,先摆出两个选项;每书要写一篇提要放在卷首,则是把校勘的结果变成可查的东西。他又查得武英殿原设总裁、纂修、校对诸员,建议择其专长者充任,日有课、月有程。
一份讲搜书的奏折,写成了修书的章程。
丙辰落在冬月廿五
折末署的日子是乾隆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换成公历,是一七七二年十二月十九日;这一日的日干支,按儒略日算法推得丙辰,前一日乙卯,后一日丁巳。年干支按农历年是壬辰。
丙辰由历法编给这一日,折面上并没有它。要把它与后来那些二月、闰三月、十月的日子排成一条线,靠的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编号。
正月的谕旨没人接
朱筠这一折之所以要紧,得回头看那道没人接的谕旨。正月初四下诏征书,讲的是「搜访遗书」,没有说要开馆、要校、要编目。督抚们手里有别的顾虑:前朝文字之祸未远,拿出旧刻本、抄本是个说不清风险的事,于是多藏匿不献,或者随便应付几种了事。
朱筠的办法绕开了这道坎。各省献书可以慢,内府与翰林院现成的书却立刻能动手;先校《永乐大典》,把散在里头的佚书一条条辑出来,再谈各省采进本,事情就有了不依赖地方配合的起点。他还要求「每一书上必校其得失」,把征书从「收」变成「办」。
折子递上去,乾隆三十七年十二月十一日批了六个字:「原议大臣议奏」。军机大臣接过去议,刘统勋与于敏中意见相左,争到皇帝亲自过问才定下修书。奉旨去翰林院查看《永乐大典》的,也是这批人。
翰林院里那部大典
《永乐大典》修于明永乐年间,按韵分编,把整部整部的书拆散抄进各字之下。原书到乾隆朝已有散失,但卷帙仍巨,许多后世不传的书,就整段整段地嵌在里头。所谓「辑佚」,是把这些段落按原书次第拼回去,抄成一部能读的本子。
这件事后来的成绩可以数:四库馆从《大典》中辑出佚书三百八十五种收入《四库全书》,另有一百二十七种列入《存目》,合计五百十二种。《旧五代史》《元和姓纂》《直斋书录解题》《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宋景文集》这些后来常用的书,都是这样回来的。还有的并不重编,只用来校勘,戴震在馆中据《大典》本理出《水经注》经文与注文相混的头绪,并补出各本皆佚的《水经注序》。
朱筠在折子里只提了一句「从《永乐大典》中辑佚古书」。落到纸上是一句,落到馆里是几百种书、几十个人、好几年的抄与校。
十二月的一句批语
冬月廿五之后,日子排得很紧:十二月十一日批「原议大臣议奏」;次年二月初六刘统勋等把商议结果奏上,请清理《永乐大典》并辑集佚书,当天奉旨派军机大臣为总裁官,于翰林等官内选定员数专司查校;二月十一日添派王际华、裘曰修为总裁官,会同遴简分校各员、酌定条例;二月二十一日,刘统勋请拨翰林院迤西房屋一区、选三十员专司查办。
从一道讲搜访的折子,到一处房子、三十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再往后,四库全书处、四库全书馆、七阁抄本,都是这条线上长出来的。奏折末尾那行署款始终只是「乾隆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丙辰两个字不在折上,也不在批语里,只属于这一天的历法。
冬月廿五那一页翻过去时,还没有「四库全书」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