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多了一点亮
值夜的历官是在换更的时候看见它的。东北方,阁道旁边,一颗原来没有的星。
不大,像一粒弹丸。有微芒,不闪。
这一天是隆庆六年十月初三。朔才过两天,月亮还是一道极细的牙,日落后不久就沉到西边去了。整个前半夜黑得干净——正因为黑,那颗星才扎眼。
《明神宗实录》后来追记此事,写的是「十月初三丙辰夜,客星见东北方,如弹丸,出阁道旁,壁宿度,渐微芒有光」。
丙辰这两个字
十月初三,丙辰。
干支纪日不看月,不看年,只数天数。六十天一轮:甲子、乙丑、丙寅……到癸亥,再来一遍。这一天轮到丙辰,明天就是丁巳,后天戊午,不会因为皇帝病了、年号改了、闰月加了就跳格。
钦天监的记注本上,每一天都先写干支,再写天象、气象、灾异。所以这条记录的头两个字不是「客星」,是「丙辰」。星是后来添上去的,日子是先摆好的。
这种写法有个好处:几百年后的人拿到这条记录,不用管隆庆六年到底是哪一年,只要算丙辰落在哪一天,就能把它钉在时间上。
客星不是彗星
「客星」是来作客的星:本来没有,忽然出现,过些时候又走了。
它和彗星不是一回事。彗星有尾巴,会走,一夜挪一段;客星不动,就钉在星官之间那个位置上,只是亮度一天天变。这一颗尤其怪——据《明实录》,到十月下旬它「当日而见」,白天也看得见。天上除了太阳和月亮,很少有东西能白天露面。
它待在阁道旁、壁宿的度数里。阁道是仙后座一带的星官,秋天夜里从东北方升起来,整夜不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记录里写「见东北方」:那颗星所在的星官,本来就在那儿。
十九天以后
同一卷实录接着写:「历十九日壬申夜,其星赤黄色,大如盏,光芒四出。」
再到壬申那一夜,它已经从一粒弹丸长到一只杯子那么大,颜色由白转赤黄,光向四面射出来。这是它最亮的时候。
然后慢慢暗下去。万历元年二月,光才渐微;万历二年四月,不见了。
前后十七个月。
西边那三天
同一年十一月,丹麦人第谷在修道院里也看见了它。他记下的日子是十一月十一日,此后写了整整一本书,讲这颗星为什么不可能是彗星、为什么在天上而不是在月下。后人把它叫作第谷超新星。
中国的记录比第谷早三天。
这三天里没有奥秘,只有历法。第谷用的还是儒略历;中国用农历,公历只是后人换算的工具。把那一天换算成今天的公历,是十一月十八日——在当时的欧洲,那天写作十一月八日。
同一个夜晚,两本账上的日子差着十天。这个差不是谁的错,是两套历法各自走出来的。要到十年后,罗马才把账抹平,十月四日的下一天直接写成十月十五日。
干支没有这个麻烦。丙辰就是丙辰,换到哪套历法上都指同一天。所以要论「哪一天先看见」,反而是中国这边算得干脆。
一根没断的线
这颗星后来叫 SN 一五七二,仙后座 B。它的遗迹至今还在,是一团还在往外扩的云气。
四百多年过去,星的事天文学家讲得比历官细;历官留下的,其实是一根线:隆庆六年十月初三,丙辰。往前数,是九月,是八月;往后数,是丁巳、戊午。一根从甲子排到癸亥、再排回来的线,一天一格,中间没有缝。
那颗星在线上挂了十九天,从弹丸挂到杯口大,然后慢慢退场。线没有动。
值夜的历官写完那一笔,把笔搁在砚边上,等天亮交班。他不知道自己在记录一颗恒星的死亡,也不知道三百年后会有人拿这段字去对欧洲的望远镜。他只是照规矩写:丙辰夜,客星见东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