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里的路基
湖南宜章太平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新垫起来的路基。钢轨已经铺到跟前,只差最后一段。
工地上人不多。这一段是株洲到韶关的最后几公里,早几个月前,前面的轨道就一段一段接上来了。
这一年有两个三月
公历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农历闰三月初八。那一年有闰三月,过了三月还有一个月,节气往后推,插秧的日子也跟着推。
这一天的日干支是庚辰,年干支丙子。干支不管闰不闰,六十天一轮照旧走;农历要靠闰月把月份和节气拉回来,不然过了几年,正月就要跑到夏天去。
四十年的账
粤汉铁路的账,要从光绪年间算起。一八九六年清廷定议修这条线,一九〇〇年动工,先修的却是广州到三水的一段支线。此后二十多年,修修停停:一九一一年通到长沙株洲,一九一六年通到韶关,一九一八年通到武昌长沙。
三段接不上,中间空着株洲到韶关四百二十公里。这一段要翻南岭,山连山,水连水,美国人来看过,英国人也来看过,图纸画了又收起来。
路权也换过几手。先是由美国合兴公司借款承修,后来三省绅商要求收回自办,凑钱赎路;再往后干线收归国有,由铁道部接着修。钱不够,就借庚款,一段一段往前挪。
选线的人把七十座洞子减成十六座
一九三三年,株韶段工程局成立,凌鸿勋任局长兼总工程师。他带人反复踏勘,最后选定金鸡岭坪石一线。
英国人原来勘的线要打七十多座隧道,他这条线减到十六座;越岭的垭口也比原方案低了十八米多。线路五次跨过白沙水,就地取材,同时起五座石拱桥,跨径各四十米,是当时国内最长的。
省下来的不只是钱。南岭的隧道,进尺慢,塌方多,少一座洞子就少一批伤亡。
十八万人
最多的时候,全线每天有十八万人出工。钢轨、水泥从广东用船运到白沙河的码头,再靠人抬肩扛上山。
材料大多是外洋来的。钢轨、钢枕、水泥、炸药,一样一样运进来,枕木用当地的木,石料就地开。桥墩的石块是石匠一锤一锤凿出来的,五座拱桥同时起,石匠不够,从湘南各县招。
南岭多瘴气,瘟疫一起,工棚里成片地病。隧道两头打通的那一刻,气流对冲,洞里的工人成片倒下,这是当年主持者自己在回忆里记下的事。
最后一锤
四月二十八日,接轨仪式在太平里举行。凌鸿勋抡起道锤,把最后一颗道钉打进去。这段工程比计划提前了十五个月。
接轨之前,两头的轨排已经铺到跟前,轨缝留着,接头夹板摆在一旁。最后一颗钉打进去,接着是拨道,把轨距调到标准,再用道砟填实。这一段能通车,全线才算通。
同年九月一日,武昌开出第一趟直达广州的列车,跑完全程要四十多个钟头,每周二、周五南北对开。抗战一起,这条线成了把兵员和物资往南送的主干,最密的时候全线一天开到一百四十列。
从七七事变到广州失守的十五个月里,这条线运兵两百多万人、军用物资七十多万吨。日军飞机沿着线路炸,桥炸断了就搭便桥,白天修,夜里开。
一九五七年,武汉长江大桥通车,粤汉与京汉接成一条,改称京广铁路。太平里那段路基还在,钢轨换过几茬,路基的坡度没变。
当年铺的是英国造的钢枕,有一根后来在徐家棚站被人发现,收进了铁道博物馆。钢枕上铸着年份:一九三六。庚辰那天打下的那颗道钉没有留下来,留下的是一整条能跑车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