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下的石门
关中的正月还冻着。法门寺塔基下面,一条二十级台阶的隧道通到石室,抬东西的人在台阶上排成两列,一件一件往里递。
最后递进去的是两通石碑。石室的门合上,土填回去,上面再铺砖。塔还是那座塔,底下的事,此后一千一百多年没人再打开看过。
这座塔后来在明代倒过,改建成了砖塔;地宫的位置从此没人提起,连塔下有没有东西也说不清。一九八七年重修砖塔,塔基下的台阶才被重新挖出来。
三十年开一次
法门寺有佛指舍利,唐时定下规矩: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和。从太宗起,高宗、武后、中宗、肃宗、德宗、宪宗、懿宗,先后有八位皇帝开过地宫,把舍利迎到长安或洛阳供奉,供完再送回来。
这不是年年做的事。一开就要动整个朝廷:沿途修路、设供帐、禁屠宰,长安城里搭彩楼,百姓沿途跪迎。宪宗元和十四年那一次,韩愈上表反对,几乎丢了命。
咸通十四年又到了年份。三月,懿宗下诏迎奉。
此前会昌五年,武宗下诏废佛,天下寺院拆毁四千六百余所,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法门寺在那一次里没保住塔,也没保住地宫的正门;寺僧把舍利从原处挪走,藏在隧道边上,藏得连后来的人也不知道在哪。
迎奉的队伍从长安到法门寺,往返二百多里。史书只留下几句:三百里路车马日夜不绝,宰相以下竞施金帛。这一回的规模,超过了此前各朝。
从旧隧道西北角
这一次的舍利不是从原处取出来的。
《志文碑》写得很清楚:咸通十二年八月十九日,在旧隧道的西北角找到了舍利。会昌年间那次毁佛,寺僧把舍利藏了起来,藏的地方连寺里的人也说不清了。找了二十多年,才在隧道边上挖出来。
修塔、整隧道、布置石室,又用了两年多。咸通十四年三月,舍利迎到长安,懿宗亲自出迎。七月,懿宗驾崩。十二月,僖宗下诏送还。
两通碑各管一头
随舍利一起封进石室的,是两通碑。
一通是《大唐咸通启送岐阳真身志文》,记的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哪一年迎、哪一年送、途中经过哪些州、谁主持、会昌年间舍利怎么藏起来又怎么找回来。它管的是「事」。
另一通是《监送真身使随真身供养道具及金银宝器衣物帐》,管的是「物」。皇帝、皇后、皇太后、昭仪、诸头、内臣、僧官,谁送了什么,名称、件数、重量,一件一件写在上面。末尾还有清检者的姓名,是点验过的人签的字。
两通碑立在同一间石室里,等于给这堆东西配了一份账和一份说明。
账上的一条绣裙
衣物帐里有一条绣裙,写着是武则天在显庆五年送来的。
显庆五年是公元六六〇年,到咸通十五年,中间隔了二百一十三年。这次开地宫,人们在旧物里又看见了它,完好如初,于是一并写进新帐。这条裙子后来在发掘时被发现,是唐代织金锦的实物:直径零点一毫米的金丝织进丝织品里,整条重五十余克。
帐上还有别的:秘色瓷十四件,是陶瓷史上断代的标尺;八重宝函一套,从外到内八层,最里一层装佛指;鎏金卧龟五足朵带银熏炉一件,盖顶积着厚厚一层香灰,是封闭前燃香留下的。
隧道和甬道的地面上,撒了两万五千余枚铜钱,也是封闭前铺的。
甲子那一天
咸通十五年正月初四,是甲子日。
这一年的正月初一是辛酉,初四是甲子。六十甲子转一圈六十天,一年里要撞上六回,本不算稀罕;但落在新年的第四天,是这一年的头一个甲子。石室关上,石门后面的东西就交给时间了。
碑上没有写干支。志文碑只写「十五年正月四日,归安于塔下之石室」。甲子是后人拿历法推出来的,正好与碑上的月日咬合。写碑的人记日子,读碑的人算干支,两边说的是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