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纸,摊开近五米
一卷纸从匣子里抽出来,摊在长桌上,将近五米。高不到三十厘米,卷起来只有手腕粗。
纸是黄的,墨是黑的。第一张不是字,是一幅画;往后六张,密密麻麻全是经文。最后再接一张旧纸,作拖尾。
卷尾还留着原轴,两端涂黑漆,轴头点一点朱。卷起来,插上别子,就是一函。
这是敦煌藏经洞出来的东西。一九〇七年被斯坦因带走,现在放在英国国家图书馆。
四月十五,题记只有一行
卷尾有一行小字,是全卷唯一写到日子的地方: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
咸通九年是八六八年。四月十五,换成公历是五月十一日。那一年是戊子年。
题记没有写干支。唐代民间刻经,写年月日就够;干支在官府的文书、在历书上,刻经的人不往上添。按历法推回去,这一天是乙亥日。
王玠这个名字,别处找不到。他为父母刻了这一卷,署了名,就再没有留下别的。
唐代民间造经,为父母祈福是常见的事。写经要一个人一个字一个字抄,刻经刻一次版,可以印很多份,分送亲友。王玠选了后一种。
反着刻,正着印
雕版是反着刻的。字写在薄纸上,反贴到木板,把纸背磨薄,笔画透出来,刻工照着下刀。一刀一刀,把空白处剔掉,留下凸起的反字。
印的时候,板面刷墨,纸铺上去,用棕刷在纸背上一按一刷,揭下来,字就是正的。
一块板刻一面。这一卷近五米,得用好几块板拼起来印,印完再把纸粘接成一卷。接口在哪儿,摊开看纸的接缝就知道。
墨要匀,刷要稳。墨多了字会糊,刷轻了字会淡。看这卷的墨色,浓处不滞,淡处不虚,不是刚学刻印的人做得出来的。
板刻好,可以反复印。一部经刻一次,印一百份、一千份都行;这是它和抄本最不一样的地方。刻工的手艺,也就从一个人的字,变成了一副可以传下去的版。
扉画里的一桌一狮
第一张纸上的画,左上角题「祇树给孤独园」。中间是释迦牟尼结跏趺坐,身后有天盖,两旁立着护法金刚。
前面一张长桌,桌上摆香炉,桌布垂到地上。桌边一个比丘脱了鞋,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旁边标着「长老须菩提」。
周围站着十六个人,国王、大臣、僧人、女众,合十静听。上面两个天女散花,下面两只狮子卧着听经。
线条细而不断,刀口干净。这样的版画,不是雕版印刷刚有的时候能刻出来的。
版画比文字难。文字笔画分开,墨走得进去;画面有整片的地毯、衣纹,一块板要同时留下细线和空白,下刀时手重一点,线就断了。这一幅印得清楚,说明版刻的功夫已经练了几十年。
唐朝人拿它印什么
唐代的印刷,多在民间。印得最多的是佛经、经咒、佛像,其次是历书。
敦煌出的印刷品里,有一件乾符四年历书,还有一件中和二年的残历,边上印着印卖的人家。历书一年一换,印量最大,也最看得出印刷术的普及。
文人用的韵书、字书,也有刻本。印刷先落在日用的东西上,经史大书还在抄。
纸走了,日子留在纸上
一九〇〇年,藏经洞打开,这卷纸在里面。一九〇七年,斯坦因把它挑走,和几千卷写本一起装箱西去。此后二十年间,洞里的东西散到英、法、俄、日几家收藏,这一卷是其中最出名的一件。
后来有人拿它和韩国、日本出土的早期印本比。那两件年代可能更早,但残缺、粗糙;这一卷完整,字口清楚,还有一行写明年月的题记。
题记里没有干支,只有四月十五。按历法推回去,那天是乙亥。王玠把父母的名字留在经后,把乙亥留在了纸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