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楼北侧的那张纸
莫高窟的九层楼,在崖壁中间。楼北侧的墙上,贴过一张告示。
告示的意思很直白:莫高窟已收归国有,是国家重要的文化古迹,要加强保护,不得破坏。贴出去的那天,没有仪式,也没有人剪彩。
从这张纸起,莫高窟有了管事的人。
元旦,腊月初六
一九四四年一月一日。按公历,这是新一年的头一天;按农历,还在癸未年的腊月初六。
这一天在六十甲子里排到甲子。甲子是头一格,六十天一循环,一年里会碰上六回上下,不算稀罕。
所里的牌子挂出来,名目是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所长常书鸿,此前是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的教授,在法国学过画。他到敦煌是在一九四三年春天,跟着筹备委员会的人一起进的莫高窟。
账上查无此所
研究所成立的第一年,就碰上一件怪事。
除了筹备款,这一年没有再拨下经费。几经函电去问,得到的答复是:查无「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只有「国立东方艺术研究所」,因无地址,无从汇款。
名字差几个字,钱就汇不到。所里的人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这一年的账,是一笔一笔凑出来的。
先清沙,再种树
莫高窟荒废的年头,以百年计。崖顶的沙子被风一层层吹下来,堆在窟门口,上百个洞窟被埋住。壁画从墙上整块脱落,摔在地上。
研究所成立之后做的头几件事,都不是研究。第一件是清沙,把堵在窟门口的积沙一筐一筐运出去;第二件是种树,在窟前种防沙林带,想把风挡住;第三件是装窟门,给洞窟安上能关的门;第四件是修防护墙。
窟门是木的,一扇一扇安上去,白天开着让人进出,夜里关上挡风。防护墙沿着崖根砌,拦的是雨水冲下来的土。
这四件事做完,石窟的样子才有了变化。清沙是个长活,今天清了,明天风又吹来。种树更慢,树要长几年才成带。
编号与第一本图录
清沙的同时,所里开始对洞窟做调查、考证、临摹。洞窟一个一个编号,壁画一段一段描下来。
清沙有工序。崖顶的沙子被风卷下来,多半堆在窟檐和窟门口,先得从外面清;清到门,再清窟里的。麻袋装沙,一人背一袋下坡,倒在坡下的洼地里。沙子细,走一路漏一路,扫帚扫不干净,只能等风停。窟里的积沙还要过筛,怕混在沙里的壁画残片被当土倒掉。
临摹不是照着画。壁画的颜色经过千年,变了;线条断断续续,要靠眼睛接;有些地方被后人重画过,得先分清哪一层是原来的。颜料用矿物色,纸用薄纸,先勾线,再上色。一个人一天能临巴掌大的一块,算是快的。
一年之内,临摹复制壁画上百件,整理编辑出版了《敦煌石室画像题识》。这本书不厚,是敦煌研究最早的一批成果之一。
一年之后,公文说解散
一九四五年七月,教育部宣布解散成立刚满一年的研究所,把莫高窟划归甘肃省管理。理由是时局不稳、财力紧张。
消息来得突然。常书鸿接到的时候,所里的人正在窟里干活。几个月后抗战胜利,人员各奔前程,走的时候只剩两名工人,其中一位是敦煌本地人,早先被张大千请来,后来留给了常书鸿。
所里的人散了,窟还在。第二年,研究所恢复,再往后改称敦煌文物研究所,一九八四年扩建为敦煌研究院。
甲子日的沙
腊月初六的莫高窟,天冷,崖壁上结着霜。清沙的人从窟门口往外抬筐,筐底漏下的细沙在坡上留下一道道浅沟。
沙子落在甲子日的风里,落进那片刚种下的树苗根下。
如今的九层楼前,树已成林。风还是那股风,沙还在往南吹,只是吹到林子里,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