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那一函黄绫
天还没亮透,奉天殿的丹陛上已经站满了人。案上摆着一函历书,黄绫裹着,四角压平。
十一月初一,朔。这一夜没有月亮,天亮前最黑。钦天监的官员把历书抬进殿的时候,殿里点的还是灯。
永乐十八年的这个冬天,北京的新宫落成不久。奉天殿的柱子是新漆的,漆味没散尽,殿前的地砖缝里还夹着木屑。据《明太宗实录》卷二百三十一,这一天「钦天鉴进永乐十九年大统历,上御奉天殿受之,颁赐诸王及文武群臣」。同一卷接着记:第二天丙寅,皇太子过凤阳谒祭皇陵;第三天丁卯,议改行在为京师,军卫印信关防一件件定归属;第四天戊辰,诏告天下,说明年正月初一御新殿受朝。
四件大事挤在四天里。进历排在头一天。
历书为什么不能等到年底
历书要赶在新年之前发下去。
一部大统历,从正月初一排到十二月三十,二十四气、朔望、干支、日月食都写在里头。各级衙门靠它定日子:几时开印,几时封印,几时祭社稷,几时起漕运。历书晚到一天,下面的日子就乱一天。
所以进历不能拖到腊月。十一月初一进呈,殿上受下来,再分赐诸王与文武群臣;京官拿到的是本子,外省则由布政司按式翻刻颁行。这一套走完,新年的日子才算发到了天下。
选在朔日也有讲究。朔是初一,一月之始。历书讲的正是月之始、气之始,把进历放在朔日,等于把「开始」这件事又讲了一遍。
大统历里最稳的一栏
这部历书的本子,是洪武年间定下的《大统历》。它沿的是元人《授时历》的算法,岁实取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日,比今天的回归年只多二十六秒。郭守敬他们在至元年间测出来的这个数,明代二百多年没有改。
历书里有一栏最稳,就是干支。
年有年干支,月有月干支,日有日干支。六十天一轮,从甲子到癸亥,轮完再从头。这一栏不因皇帝换人而改,不因年号改元而断,也不因历法修订而重排。它只认天数,一天一格。
一百六十二年后,罗马改历,十月四日的下一天直接写成十月十五日,纸面上少掉十天。干支不跳——因为它数的不是纸上的号,是天上的日子。这一点,钦天监的历官比谁都清楚:历可以改,日子不能断。
十一月初一,乙丑。监里把它写在历书的第一页,也写在当天的奏本上。
印历与禁历
历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印的。
明代把造历之权收在钦天监。历样由监里出,印造有定额,颁行有次序。民间私造历日是被禁的,因为历书上写着日月食的预报——那是朝廷的话,不是书坊的话。一条日子印错,误的是春耕、是漕运、是兵期。
本子不大,字密,一页挤着一个月。太史纸,黄绫封,翻的时候得用指甲挑起页角。宫里的和县里的,是一个式样。这种一式一样的本子,比任何诏书都更能说明什么叫「一体」。
四天里的其余三天
历书交上去的第二天,皇太子去了凤阳,祭皇陵,在陵旁看那些石农器,站了很久,回头对随行的侍郎说,国家帝业就是从这里来的。
第三天,行在的军卫、簿书、门禁锁钥逐项交割。第四天,诏书发下去,说北京营建已告成,明年正月初一御奉天殿朝百官。
三件事都比进历大,却都排在进历之后。
这不是偶然。新殿要坐得稳,先得把日子接过来。历书在谁手里,谁就能定这一年的朔望、节气、宜忌。迁都落在「明年正月初一」这六个字上,而那六个字,是从十一月初一这一函历书里抄出来的。
五十九天以后
永乐十九年正月初一,甲子朔。朱棣在奉天殿受朝贺,大宴群臣与四夷朝使。这一天离进历那天,隔了五十九天。
一百三十天里,历书从殿上发到各省,从各省发到府县,从府县抄到衙前木牌。到了正月初一,天下人翻开的是同一页:甲子。
那一年的正月初一恰好是甲子日。六十甲子的头一格,落在新都的第一天。这种巧合历官不会写进奏本,抄历的人却会多看一眼。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永乐十八年十一月初一,乙丑。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殿上点着灯,一函黄绫包着的册子被抬上丹陛。历官跪着把它举过头顶,皇帝伸手接过去。
接过去的不是一本书,是接下来一年的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