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旺的分水口
永乐九年六月廿六,南旺的河口上站满了人。汶水从小汶河下来,到了运河边被一道石坝迎住,水撞上去,翻起白花,然后分作两股:一股往北,一股往南。
往北的那股大些。
六月廿六,用工十二旬
乙卯,写在工册的开头。
从二月兴工到六月合成,正好十二旬。十天一旬,一百二十天,四个月整。明代的工册按旬计工,一旬一结,结的时候要把人夫数、土方数、用物料数一并报上去。
明代行大统历。六月建未,小暑前后,正是河工最怕涨水的月份。工程赶在六月收尾,是要赶在伏汛之前把闸座立稳。
洪武二十四年的那次决口
会通河是元代开的。至元年间凿成,南起安山,北到临清,二百五十余里,靠汶水、泗水接济。明初定都南京,漕运走长江,这条河用得少。
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河南原武决口,水漫过安山湖往东走,会通河淤了大半。此后二十来年,北运的粮改走海路与陆路:海运风险大,船一翻就是整船粮;陆运要从淮河上岸,用小车推一百七十里到卫辉再下水,沿途设八处递运所,每处用民夫三千、车二百余辆,岁久民困。
潘叔正的一句话
永乐初年,朝里议过重开此河,议了几年没有定。
后来济宁州同知潘叔正上了一句话:会通河四百五十余里,淤塞的占三分之一,浚通了,不只山东百姓免去转输之劳,实是国家无穷之利。这句话说动了朝廷。
永乐九年二月,命工部尚书宋礼、都督周长、刑部侍郎金纯主持开浚,发山东济南、兖州、青州、东昌四府民夫十五万,登州、莱州愿役的一万五千,另调徐州、应天、镇江等处的民夫与军卒十余万,合三十万上下。蠲免沿途租税一百一十万石有余。
白英的策
河挖通了,水不够。
南旺是整条运河的最高处,人称水脊。河从南旺往北到临清,地势降了九十尺;往南到沽头,降了一百一十六尺。水往低处走,脊上留不住,重载的漕船到这儿就搁浅。
宋礼在汶上访到一位老人白英。白英出的策是三步:在汶河戴村筑坝,把汶水入海的路堵住,逼它往西;开一条小汶河,把水引到南旺;在南旺设分水口,让水南北分流。
坝筑起来,水改了道。戴村坝长五里十三步,坝身用土,遇大水漫坝而过,不使汶水全入运河。河口砌石,做成分水的鱼嘴,水撞上去自然分股。北边地势降得缓,给七分;南边降得急,给三分。民谚说的“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讲的就是这一处。
十五座闸
水有了,还得留住。
自济宁到临清,沿河置闸十五座,闸设闸官,立水则,按时启闭。船来开闸,船过闭闸,一闸一闸把水节住,像台阶一样把船送上水脊。闸旁立石,石上刻水则:水过几寸开,落几寸闭,都有定数;闸夫按石上的刻痕办事,不必等上官发话;闸夫各给工食,按月支米,冬月加给柴炭。
闸的数量后来还在加。到明中叶,自南旺北至临清置闸二十一,南至镇口置闸二十七,沿河四十余座,闸夫数千。
漕船北上
河成之后,漕船自淮入河,经会通河北上,直抵通州。漕船载米四百石上下,船身长,过闸要一条一条放,一闸一日不过数十艘;沿河设浅铺,每五里一所,铺夫撑小船捞浅,遇淤即报;两岸筑堤,堤上植柳。永乐十三年,运河全线贯通,岁漕四百万石。
六月廿六的乙卯,写在《明太宗实录》里,只有一句“会通河成”,后面跟着里程、夫数、蠲租数。工册上还有更细的账:哪一段用了多少石,哪一座闸用了多少砖。账记完了,河还在那儿,水还在鱼嘴前分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