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东上閤门前。一只木匣递进去,里头是五百卷书和十卷目录,纸捻扎得整整齐齐。
八月十三,乙丑
太平兴国三年八月初一癸丑,数到十三,是乙丑。
宋朝这时候行用的历本,是建隆年间王处讷编成的《应天历》。朔日、节气由司天监按年颁下,馆阁里抄书的人按历日计工,一天抄多少字,月底核账。进书的表,末尾也得落一个日子。
一部书叫《太平广记》
太平兴国二年,太宗命李昉领一班人编书。先是《太平总类》,后来改名《太平御览》,一千卷;同时又编这一部,采汉以来野史、传记、小说,五百卷,分五十五部。
书按题材分部:神仙、女仙、报应、定数、梦、鬼、妖怪,各有专卷;再往后是名贤、知人、精察、俊辩这一类记人事的。读的人按部找,不必从头翻。
书里的条目,从汉魏到五代,野史、传记、小说、道经、释藏都收。同一个人物,几种书记得不一致,就都留下,不删不改。后人查唐人小说,很多只能从这部书里找。
李昉在表里说:“臣先奉敕撰集《太平广记》五百卷者。”底下写“其书五百卷、并目录十卷、共五百十卷,谨诣东上閤门奉表上进以闻”。列名的有吕文仲、吴淑、陈鄂、赵邻几、董淳、王克贞、张洎、宋白、徐铉、汤悦、李穆、扈蒙,加上李昉自己。
这些人多半是降臣。南唐、后蜀、吴越的旧臣,入宋以后安置在馆阁,给俸禄,让他们修书。
修书的地方在崇文院,三馆的人合在一处,分卷包干。谁分到哪几卷,自己找书、自己抄,抄完交上去,由长官复校。这类差事伙食由官给,冬天发炭,抄得多的人另有用赏。一部五百卷的书,靠的是几十个人一天一天抄出来的。徐铉从南唐来,汤悦从南唐来,书里那些六朝志怪、唐人传奇,有不少是他们从旧籍里翻出来的。
八月二十五,送史馆
书进上去十二天,八月二十五,奉敕送史馆收贮。再过六年,正月里才有旨雕印板。
雕了板也没怎么印。有人说这部书不是后学所急,板子收进太清楼,一放就是许多年。太清楼是禁中藏书的地方,不是印书的地方,板搁在那里,等于搁下了。到了南宋,连楼里的书都散了大半,这批板也在其中。《崇文总目》编成时,干脆没有收它——北宋的官藏书目里,找不着《太平广记》。
一部书在民间自己活下来
官家不印,抄本却在士人手里传。南宋人刻书,把《广记》里的篇目拆出来单行;说话人编话本,从这里取材。元代杂剧里的许多故事,追上去也能追到这部书。到了嘉靖年间,谈恺拿到一部传抄本,错字多得断不开句,约了几个朋友校勘,刻成大字本,这部书才算有了一个通行的本子。
谈恺在跋里说,他得到的抄本传写已久,错字连篇,有的句子已经断不开。他和几个朋友校了两年,缺卷的地方留着空,等藏书家补。
同一时期编的《太平御览》一千卷,因为进呈之后一直有人用,官私刻本不断;《太平广记》搁在楼里,反而成了稀见书。谈恺本出来以后,万历、崇祯间又有人重刻,清代书坊刻巾箱本,一部五百卷的大书,就这样一卷一卷回到市面上。鲁迅编《唐宋传奇集》,不少篇目是从这里辑出来的。
日子落在表的末尾
进书的表文收在各家文集的卷首。末尾一行写“太平兴国三年八月十三日”,再往下是十几个人的结衔,一行一行排到纸边。
乙丑。这一天在六十甲子里没什么特别,馆阁的吏员按例记下,归入档。后来板子进了太清楼,表文还留在集子里,日子一天一天往后排,那个乙丑再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