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出一张报,靠的是院子里那台机器。英文《文汇报》在这天创刊。
四月十七日,乙丑
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大事记》在「一八七八年(清光绪四年)」下记:「四月十七日 克拉克、里文顿等创刊英文《文汇报》(The Shanghai Mercury),每晚出版,在国内最先使用煤气引擎轮转印刷机,后并入《大美晚报》。」今历一八七八年四月十七日,站内历法复算日干支乙丑,年干支戊寅,即光绪四年。条目只列公历月日,农历在哪一天没有旁证,本文不写。
「在国内最先使用」是该条目的原话,本文照引,不再往外推。要说的是这台机器为什么与「每晚出版」写在同一条里:刊期定在每天,印的时间便被压到几个时辰里,旧式一压一张的做法跟不上。
每晚都要重来一回
月刊按朔日排,一册的稿子可以攒足一个月;晚报没有这个余裕。当天的事当天排、当天校、当天印、当天送,第二天又从头来一遍。日期在晚报上不是装饰:船期、行情、前一日的消息,隔一天便少一半用处,排字房与印机房得按同一个钟点收工。
地方志同一卷里还记着别的刊期:一八七六年三月三十日申报馆另出通俗增刊《民报》,每周三、四、六出版;一八七七年六月六日创刊的《瀛寰画图》是不定期,共出五号。三日一刊、不定期、每晚一刊,三种节奏摆在同一座城里,对印字房的要求各不相同。
版装在滚筒上
旧式平版印刷把版平放,一次压印得一张,压过抬起、送纸、再压;轮转机则把版装在滚筒上,纸从版滚筒与压印滚筒之间连续穿过,滚筒转一圈便过一批纸。分别不在墨色,在纸走不走得连续:一停一动的,快慢卡在抬版送纸上;连着走的,快慢卡在滚筒与动力的稳不稳。
这也改了拆版排版的算计。平版一版排定便印到足数,中途改字要停下来重拼;轮转机一旦上机,改动就得等这一轮走完。晚报当天要改的是最后到的那几条消息,哪一条赶得上、哪一条留到明天,成了每晚都要决一次的事。
煤气引擎带的是什么
条目里写的是「煤气引擎轮转印刷机」,动力与印机连着说。煤气机出的是持续的转动,经传动带到滚筒,转速平稳,纸才不会时紧时松。手工摇、脚踏一类的力,短时可用,长时难以匀,遇上加印或赶钟点更明显。这里只讲它替下的是哪一段力,具体马力、转速、每小时出多少张,条目未记,正文便不写数。
机器摆在院子里,比排字房更占地方,也更怕潮、怕震。每晚开工之前要先试转,看纸路正不正、墨匀不匀,然后才上正式的版。所谓「在国内最先使用」,落在具体办事上,就是这样一整套还没人教过、得自己摸出来的开工程序。
同期还有另一种印法
地方志同一卷记,一八七六年美查在南京路泥城桥堍创办点石斋石印局;一八七七年六月六日的《瀛寰画图》,图画为英国画师所绘,文字说明蔡尔康作,英国印刷、上海装订发售。石印走的是另一路:把图文落上石版,靠油水相斥刷印,适合影印旧书与图画,讲究的是原样,不是快。
同一座城里,一边是石印局按件翻印书画,一边是晚报按钟点赶印新闻,两条路各做各的活。一八七八年三月十六日《益闻录》半月刊创刊,四月十七日《文汇报》创刊,一个半月一册,一个每晚一张,用的印法也不必一样。
后来并进了别家
条目末了记「后并入《大美晚报》」,一句带过。报刊改名、合并、停刊,在当年的上海并不稀奇,机器却多半还在:滚筒、传动、纸路是耐用的东西,换一版头便能接着印别家的报。看一份晚刊的去留,看的是报名;看这套印法的去留,要看院子里的机器还在不在转。
创刊那天的告白按例只写年月日,乙丑这个字在当年时宪书的页眉上,与四月那一格相对。此后每晚上机,页眉翻过一格便出一张报;到报名换掉的那天,滚筒还在按同一方向转,只是版头上印的不再是 The Shanghai Mercu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