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里抬不动的箱子
十一月的南京,阁里比外头暖。文渊阁的廊下堆着箱子,一箱一箱往里抬,抬了一整天。
箱子里是书。二万二千二百一十一卷,装成一万一千九十五本。抬到最后,廊下还剩下几十只箱子,排到阶下。
三年前被退回来的那部
这部书不是头一回进。
永乐元年七月,上谕翰林侍读学士解缙等:天下古今事物散载诸书,篇帙浩穰,不易检阅;欲悉采各书所载事物,类聚之而统之以韵,庶几考索之便如探囊取物。末一句说得直白:毋厌浩繁。
解缙召集一百四十七人,第二年十一月书成,赐名《文献大成》。上览所进书,说尚多未备,命重修。
一部书被退回来,不是文采不够,是收得不够全。
两千多人,光禄寺管饭
重修这一次,班底换了。
敕太子少师姚广孝、刑部侍郎刘季箎与解缙总之;命翰林学士王景、侍读学士王达、国子祭酒胡俨、司经局洗马杨溥、儒士陈济为总裁;翰林院侍讲邹缉以下二十人为副总裁。开馆于文渊阁,命光禄寺给朝暮膳。
又简中外官及四方宿学老儒有文学者充纂修,简国子监及在外郡县学能书生员缮写。前后供事编辑者三千余人。
陈济是个布衣,博学强记,经史百家无不贯通,人称「两脚书橱」,被擢为都总裁。他不管人,只管书——哪一部书该收,哪一段该归哪一韵,问他。
依韵排次
编法是「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先立韵目,韵下系字,字下系事;一部书整段整段抄进去,不删不改。
这个办法的好处是保真:抄进去的是什么样,读到的就是什么样。坏处是重:同一件事散在几处,查的时候要翻好几遍。
可它救下了许多书。明以前佚文秘本、世所不传的,赖此存其全篇。后人从《大典》里辑出的书,有五百多种。
四库开馆时,馆臣从这部书里辑出《旧五代史》——一部散了几百年的正史,靠它一段一段拼了回来;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也是这么凑起来的。辑书的人整天翻韵目,把散在各韵里的同一部书抄拢,抄拢了才看得出原书的模样。
进的只是稿
永乐五年十一月乙丑进呈的,是定稿,不是成品。
上赐名《永乐大典》,亲制序冠于卷首。序写得很长,从伏羲画卦说到本朝,末一句落到实处:序百王之传,总历代之典。
此后朝廷又征召一批善书的人清抄,画师绘图,至永乐六年冬全书始成。最后定下来的卷数是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另有凡例、目录六十卷,装一万一千九十五册。用明黄丝绢包面,包背装,开本高五十厘米上下。
进呈时是二万二千二百一十一卷,抄成时是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中间多出六百六十六卷。多出来的部分,是清抄时又补进去的。修书这种事,交稿那天从来不算完。
先交稿,后交书,中间隔一年。进书那一天,纸上写的还只是「稿」。
乙丑,十一月十五
永乐五年十一月十五,乙丑。
这一天的南京没有别的要紧事。文渊阁的箱子抬完了,序也写好了,剩下的是抄——一万一千多册,一册一册抄下去。
嘉靖三十六年,宫里起火,奉天、华盖、谨身三殿都烧了,火势逼近存放正本的文楼。世宗一夜里连下几道谕,命人把书搬出来。此后他命重录一部副本,直到隆庆元年才抄完。
正本从此不知去向,副本存进皇史宬;清乾隆年间修《四库》,馆臣借阅,又散失了一部分。到清末,只剩几百册,八国联军入京时还被烧了一些、抢了一些。
这一天留下的,不是一个书柜,是三个数目: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一万一千九十五册、三千余人。数目起算的日子是乙丑——永乐五年十一月十五,一个皇帝嫌一部书收得不够全,让人重编,编完先交稿,再花一年抄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