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港的潮水
永乐三年六月十五,太仓刘家港。港汊里挤着几十根高桅,桅顶的旗让海风翻得啪啪响,脚夫把最后一捆货物扛上跳板。
刘家港即今天的江苏太仓浏河镇,自元代起便是海运漕粮的出发地。船队在此集结了好几个月,民夫从江南各县征调而来。清晨涨潮时,六十余艘宝船依次起锚,缆绳吱呀作响,岸上送行的人一直望到帆影看不见才回。
庚午日是怎么定的
一千四百零五年的七月十一日,在六十甲子里是庚午日;那一年按农历叫乙酉年。明初沿用大统历,干支纪日从甲子往下一天天数,从来没有断过。站上的历法表只覆盖一九〇〇年以后,再往前算干支,要靠儒略日的算法往回推,不能凭记性。史料把启程写作「永乐三年六月十五」,所以这一天既挂在公历上,也挂在农历上。干支在这段记叙里只当一把尺子,量的是哪一天,不解释为什么出发。
为什么派一支船队出海
永乐帝即位之后,想派使团往西洋走一趟,一面宣诏、赏赐、通商,一面把海外诸国拢进朝贡的网里。郑和是个宦官,云南人,回族,靖难之役里出过力,被点来总领这件事。要办成,船要造得够大,货要备得够多,人要挑得够齐。
朝贡贸易里,天朝赐物往往数倍于藩国所献,面子上撑起了万国来朝的声威。随行的还有僧侣与买办,僧侣去礼佛,买办管采买,一行人把政治、贸易与信仰都装进了同一支船队。
港口里那天怎么动起来
启程这天,船队分了几种船:宝船领头,后面跟着马船、粮船、坐船、战船。据《明史》记,宝船「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第一次出海的大小船只二百余艘,随行将士两万七千余人。船上装的是赏赐用的丝绸、瓷器、铁器和成箱的铜钱,回来要换的,是香料、宝石、象牙和药材。
宝船九桅十二帆,船队里另有火长专司罗盘,通事专管翻译,医官带着整箱药材,分工一层叠着一层。水手来自沿海卫所,多是见过风浪的老把式,舵工把定方向,舱工管吃水,各司其职,才托得起这支庞然大物。
船队去了哪儿,带回了什么
船队出长江口,先到占城,再经满剌加、锡兰,一直西抵古里。每到一处,宣读诏书、交换礼物,也顺带做买卖。最远到过非洲东岸,木骨都束、麻林这些地名,大致在今天的索马里、肯尼亚一带,随船的译员把沿途的风物一一记下。
船队还往往分䑸而行,一路探访一路绘海图,把未到过的港汊也标进册子里,回来再拼成更完整的航路。带回的长颈鹿被当成麒麟献进京城,引得满朝围观,也成为中外交涉里一段有趣的插曲。
船造在哪儿,人从哪儿来
宝船多在南京龙江船厂打造,船坞临着长江,木料从西南一路运来,遗址今天还能在南京宝船厂公园看到。随行的将士和水手从沿海卫所抽调,通事多通阿拉伯语和东南亚诸语,医官带齐了药材。一艘宝船上下十几层,底尖面阔,吃水深,专走远洋。
牵星术记下纬度,海图标出浅滩,罗盘指路,星斗定向,旗语传令,一整套办法在船与船之间跑起来。船与船相距十余里便举火为号,夜航时更靠星辰辨位,茫茫大洋上,这一套规矩就是性命。
回来之后
郑和的首航只是开头。从一千四百零五年到一千四百三十三年,他前后七下西洋,船队最远到过非洲东岸和红海一带,海图一版一版地加,港口的规矩也跟着变。第七次在宣德八年返航,郑和死于途中,朝廷赐葬南京。
他走之后,宝船的木料渐渐朽坏,海图也散失,朝廷后来厉行海禁,民间的船越造越小。那一趟庚午日的出发,反倒成了被反复讲述的开头,写进了《瀛涯胜览》《星槎胜览》里头,让后人隔着几百年仍能想见帆影。
这一趟庚午日的出发,后来被写进《瀛涯胜览》《星槎胜览》里头。码头上扛货的脚夫不会去记干支,他们只记得那天风往东南吹,潮水退得比平常早。庚午日的潮线退下去,宝船的锚被绞上来,刘家港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